现在下跪还有用吗?
萧柏舟在心里为自己默默点上一根蜡。他这才悲哀地想起,他好像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帮忙”或者“演技指导”,总而言之,没提过出演。
谭见霖不愧是大前辈,面对这样惊世骇俗的要求,仍旧稳住了表情。她深吸一口气,问:“先不提友情出演……你现在在和江回拍剧?”
萧柏舟眨了眨眼,又点点头。让她意外的竟是这个么?
“您也知道江回吗?”
“当然,很有天分的新人。“谭见霖没好气地摆摆手,“我虽然不常出席那些喝酒吃饭的活动,但业内消息多少还是知道的。不过江回他们家可是你哥的对手公司,你居然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跟他一起拍戏,还为这剧来找我……”
她言及此处,难以置信道:“你真的和江回联手了?你真要跟萧傅兴萧明堂对着干,不是说着玩玩而已?”
有必要这么惊讶吗!萧柏舟羞赧道:“我一直都很认真!”
谭见霖饶有兴味地笑了:“哈哈,有意思,有意思!你居然真的跟萧明堂不一样……自己的亲儿子……萧傅兴那个蠢货,估计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会带头跟他对着干……哈哈哈!你有点意思!”
“哈哈……“萧柏舟勉强地附和着笑了两声,心中很是失落,“所以,您刚才觉得我只是’说着玩’?”
“倒不如说,我凭什么觉得你不是?“谭见霖轻蔑地哼了一声,“毕竟你只是个二十四岁的小鬼,有一个道貌岸然吃喝嫖赌的爹,还有两个阴险狡诈自以为是的哥……哦,现在还有一个薄情寡义的妈。在这种环境里成长的小孩,呵呵,可不会拿大义灭亲的剧本。”
“你敢说你从来没从你父兄的勾当中受益过?你敢说自己从来没助纣为虐过?”
萧柏舟像一戳即破的气球,方才的恼怒荡然无存,他像被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
这不能怪谭见霖。他其实也知道自己立场微妙,更何况他曾经确实也……间接地害了人。但他想,只要自己和江回站在一起,积极行动,认真地去做他认为正确的事,总能洗去血脉带来的泥印,洗去那些不信任的目光。
可他也是真的没想到,面对如此直白、如此尖锐的否定时,竟然会这么难受。
是他还不够努力么?
萧柏舟摸着自己的颧骨,才发现自己一直紧咬着牙关,咬得牙齿都有些酸涩,半边脸颊都肿痛了。
他真的很紧张。
其实萧柏舟一点都不想来找谭见霖。他演技不好,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更没有在演艺界深造的打算,谭见霖又是声名在外的乖戾和严苛……他怕这种大前辈怕得要死,干嘛要来找她、自讨苦吃呢?
但是,剧组真的需要一个年长的女演员,而他又恰好“认识”谭见霖,恰好想要为这个剧组、为他和江回的事业做点什么。他不想再当那个萧家的沉默的同谋了,他也想动用自己的力量,为自己的选择勇敢一回。
所以他垂下眼帘,还是不依不挠地说:“我不否认这些,但我也想说,我跟他们不一样。”
谭见霖喝了口茶,戏谑地看着他。
“或许您也错了。”
“正因为我曾经犯下错误,我也曾获利,我也是这根链条上并不无辜的一员……我才应该承担起责任。”
“我有勇敢的伙伴,也有正直到有些理想主义的盟友,母亲也曾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身体力行地教导我,告诉我何谓之’良善’。有他们在,即便是曾经卑陋不堪的、极其懦弱的我,也有重归正轨的勇气。”
萧柏舟两条细眉不由自主地拧在一起,瞳孔微微缩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谭见霖。
“一个忏悔的罪人,一个战战兢兢的胆小鬼,一个幼稚却大胆的幻想家,幻想着自己能抵抗被父系血脉刻下的丑恶的基因……”
萧柏舟硌着茶桌,一只手抵在胸口,用另一只手堪堪支撑着自己,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甚至有些悲凉。
“谭老师,这就是我,也是我能向您坦诚的、关于我的全部。”
看着那双眼睛,谭见霖竟然一时失语,说不出话来。
一时间,会客厅里落针可闻,只有从窗沿飘入的、林间沙沙作响的桦木的声音,以及回荡在山谷中的一两句杜鹃的嘶哑的啼鸣。
不知过了多久,谭见霖突然咳嗽了两声。
“……我不是从一开始就说可以了么?”
萧柏舟倏尔抬起头,眼睛像波光粼粼的湖面:“真的吗?!”
“这种好戏,我怎么能错过?“谭见霖好整以暇地抚平衣角的褶皱,理了理自己的衬衫领口,“呵,光是想想萧傅兴和萧明堂那两个蠢货脸上会露出什么表情,我就高兴……”
萧柏舟简直要抱住她的腿哇哇大哭了。
二人商讨了一番合作事宜,谭见霖资历深厚,经验丰富,只几个问题便把剧组情况和拍摄安排了解清楚了。
最后,萧柏舟拿出准备好的剧本递给她。
谭见霖看了几页,忍俊不禁地调侃道:“这不巧了,我演的居然恰好是你母亲。”
萧柏舟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这篇幅……真亏你说得出’友情出演’这四个字来,“谭见霖毫不客气地甩了甩那沓纸,“你们倒是会打算。”
萧柏舟弱弱道:“哈哈,我会再跟陈导商量一下……”
“哼,他可付不起我的片酬,等你把萧明堂手里的钱搜刮来,说不定还勉强够。“谭见霖打趣道。她一边说话,一边不停翻阅着那叠厚厚的剧本,一目十行地扫过纸上的白底黑字。忽然,她目光一滞,停留在某段台词上。
“谭老师?”
萧柏舟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停顿,以为是剧本哪里出了问题。
“没什么。“谭见霖把本子”啪“地合上,“你还有别的事么?”
萧柏舟嗅到空气中不耐烦的气味,知道谭见霖开始赶客了。谭见霖剧本也收了,出演也答应了,他确实不必再多叨扰,本应识相地离开。
但萧柏舟还有话想说。
“那个……“他犹犹豫豫地开口,仿佛比刚才要求她出演还艰难似的,“您真的不打算写封信么?”
谭见霖的眉头肉眼可见地拧了起来,狠狠绞作一团。
“萧柏舟,我说过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萧柏舟飞快道,“但是您……”
“没有但是。“谭见霖叹了口气。她不再发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痛苦的倦乏。她忽然站起身,从衣帽间里取出一件厚实的羊绒大衣穿上,又围上一条绛红色的围巾,向玄关走去。
萧柏舟还是不甘心,他欲言又止地跟在别墅主人的身后,甚至随她一同来到了后院,呆呆地站在她蓝紫涂漆的劳斯莱斯前。
“我还有安排,先走了。“谭见霖砸上车门,“后天去你们剧组。”
“谭……”
谭见霖一脚油门踩到底,头也不回地从萧柏舟身前飞驰而过。
他的最后一句劝解也只能消散在风中。
目送谭见霖离开,萧柏舟宛如打完一场硬仗,松懈下来后竟然还有些头痛。他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来到刚才谭见霖卖弄玄虚泡茶的地方,感叹这落脚处真是来得及时,便一屁股瘫坐在这长条木椅上。
他瞥了一眼那还在茶液上下翻滚里的绿叶子——
明明就是母亲喜欢的茶啊。
经此一役,萧柏舟对谭见霖的性情之乖戾又有了新的认知。
算了,至少她已经答应帮忙了。谭见霖可不是个小咖,有她在,《旧朝遗事》起码能多十条热搜——当然,是正面的。念及此处,萧柏舟高兴地掏出手机,打算把大鱼上钩的好消息告诉众人。
他刚解锁手机,就看到江回的几个未接来电和留言。
“‘中午有事,临时出门一趟,不用等我’……”
萧柏舟在心中默念江回的留言。看来他确有急事,连平时最爱的句号都没顾得上打。
好吧!江回跟他又不是连体婴,没有硬把人时时刻刻拴在身边的道理。可即便如此,看到聊天框里那个冷冰冰、不会马上回复的头像,萧柏舟还是有点失落。
萧柏舟只好转头向导演知会了这件事,陈彬彬喜出望外,立马在工作群里说后天他请客,为谭老师接风洗尘。
几个跟导演关系好的摄影和场记都在下面捧场。萧柏舟性格好人缘也好,这些人跟他关系也都不错。借此机会,他也在群聊里浑水摸鱼疯狂起哄,肚子里咕噜咕噜冒着坏水,一边打字,一边寻思怎么从这抠门导演口袋里多坑一点。
萧柏舟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竟然自己把自己逗笑了,手背虚掩着嘴,靠在小木几上笑得忘乎所以。他刚打下第一个字,页面却忽然从聊天窗口蹦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通电话。
萧柏舟呼吸一滞,笑容僵在脸上。
是萧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