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集

BL短篇2026/6/26

萧柏舟满脸通红,身体也不可避免地热了起来。

他甚至怀疑江回是故意的了——什么担心是假,信任也是借口,他只是想找个昏暗又暧昧的小房间达成他的目的罢了。

“柏舟,我本来不打算现在说,因为现在也许不是最好的时机,也不是最好的场合……“他一字一句道,“但我又觉得,或许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说,我还是喜欢你。”

萧柏舟晕头转向地:“等等……”

江回另一只手悄悄抚上他的腰,把他搂在怀里,嘴唇贴着他的耳根。

“柏舟,我想你应该感受到了,这个计划里确实有我的……私心。”

萧柏舟支支吾吾道:“那你……那你以前喜欢的那个人怎么办呢?”

“我想了很久,不论如何选择,都会伤害到另一个人……但如果连做出选择的勇气都没有,因为自己的懦弱就让两个人都白白痛苦、白白蹉跎的话,那我不也自私又虚伪吗?”

“所以我做出了选择。柏舟,我选你。”

萧柏舟知道自己无名无分,刚才被林雨迟的一番话弄得极为害怕,所以此时此刻江回的这番表白,便好像一纸契约,一个承诺,显得极为诱人了。

“跟我在一起好不好?我会保护你,我能让你幸福。”

萧柏舟头昏脑涨,最后嘟囔道:“……我……让我考虑一下。”

江回听到这个回答,知道自己胜券在握了,心情大好:“什么时候答复我?现在不可以吗?”

萧柏舟总感觉现在不能答应他,于是哼哧着说:“现在不要。”

江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萧柏舟若无其事地侧过头,假装没察觉到他的视线。

“没事,“江回笑了笑,“我等你。”

话虽这么说,可是透过他鼓噪的胸腹,萧柏舟能感受到对方此时此刻远称不上冷静的身体。你还能等?——萧柏舟满脸通红地想,江回还能等就见鬼了。于是他顺从地闭上眼,激动又有点紧张地等待江回的下一步动作。

然而,说完这句话,江回居然真的消停了,松开了按在萧柏舟腰上的手。

“马上到开机时间了,“江回说,“走么?”

什么?!江回这个上班脑!

萧柏舟的幻想彻底破灭,气冲冲地跟在江回身后,走向小房间的门口。

江回打开门,正要往外走时,却突然停下脚步。

萧柏舟疑惑:“走啊?”

江回笑着转过头:“差点忘了这个。“他微微侧身,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萧柏舟大惊失色:“江回,我不是那种会随便扇人巴掌的男生,我不知道你还有那种癖好。”

江回:……

江回忍无可忍,俯下身飞快地在萧柏舟耳廓上亲了一下:“是这个意思。”

萧柏舟还没反应过来,江回这厮已经撒腿跑没影了。

等到萧柏舟恼羞成怒地回到片场时,江回已经换好戏服了,正在温习下一场戏的台词。场记和灯光师在忙活布景,陈导踩在一个木箱子上慷慨激昂地指点江山,指挥几个实习生苦力搬上搬下。

萧柏舟见状,也赶忙前往化妆间准备——他想起来了,今天上午要拍的戏,是政变前夕,永川王与小皇子的一次同游。

自上次暖情酒一夜后,永川王对自己的心意已然明了,而小皇子还被蒙在鼓里,对当晚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他们照旧在永川王的茶肆里密会。

小皇子为永川王带来情报,将近日朝堂上的风吹草动,王侯将相的勾心斗角悉数说了个遍。永川王看出他眼中的焦急,却笑了笑,道,难得晚冬天气晴朗,我听闻紫烟峰下新开了一片梅花林,你愿随我一同去看么?

时局动荡,小皇子近日正愁得茶饭不思,哪里有什么赏花的心思……可最后,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他却也没忍心说出口。

择日不如撞日。

永川王看了他一会,突然伸手,将大拇指在小皇子脸颊上一抹,帮他把他没涂匀的泥灰晕开了。

小皇子愣了下,却也没躲。

永川王的手指一触即收,他表情毫无异样,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小皇子的心里却开始悄悄擂鼓。

他们长大后,便少有这样的肢体接触了。

小皇子从一旁的铜镜里照见自己狼狈的模样,糊了满脸的黄泥,配上他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蓑衣和头顶歪斜的草帽,哪里是养尊处优的皇子,倒像个彻头彻尾的市井流民。

而此时,雷厉风行的永川王已经牵出了茶肆里的那匹棕马。他随意捡了件不起眼的赭红袍子裹着,戴上斗笠,拍了拍马鞍。

上来。

小皇子笑着打趣:子离,你还是这疯惯了的性子。

能与我这疯子同来同往,你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小皇子宽宏大量,懒得跟这不讲理的藩王计较。他将手搭在永川王垂下来的胳膊上,脚踩马镫,一个飞身,便跨坐在马背上。

小皇子上马后才觉得不对,调整了下坐姿,小声道,子离,这鞍座似乎有点窄。

是啊,永川王轻声说,可惜茶肆里就这一匹快马,委屈燕王殿下与我同乘了。

不知从何而起的热度,从二人紧贴的腰腹、脊背节节攀升,如同除夕夜依次炸响的爆竹,噼里啪啦地烧到小皇子的脸颊上,叫他满面通红。

冷不冷?永川王问。

不、不冷。小皇子支支吾吾地。

永川王紧紧贴着他后背,趁机露出一个得逞似的笑容。他的手状似无意地环过小皇子的腰,贴着他微凉的手背,攥紧了缰绳。

坐稳了。

二人驾马朝城外奔去。随着马背起伏,两具年轻的身体时而贴近,时而微微分离,骏马踱步时是柔和的波浪,在偏僻而空阔的街道上飞驰时,又会变成铮铮琅琅的撞击。

日照紫烟,苍山负雪,好在于这片白茫的天地中,仍能看到不少歪歪扭扭的枝桠,以及枝头玛瑙似的红梅,缀在狐皮毛氅似的丛山上。

策马步入那片梅林时,永川王突然道:小舟,其实我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马厩里不止一匹快马。

小皇子低垂着头,没说话,永川王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想象……想象他此时此刻的神情,就和这漫山遍野的红梅一样。

但他到底还是看不见。永川王有些不甘,又有点失落,突然觉得骑马是个坏主意了。

青年绞着缰绳,驾马缓缓踱步,却还是没等来回答。他咬了咬下唇,脑中止不住地胡思乱想:过去了多久,有半柱香的时间了么?他怎么还是一言不发?

——不出声,那便算作默许吧。

永川王不无霸道地想。

但他到底还是忐忑不安,轻轻呼出一口气,忽然一扬鞭。马匹嘶鸣,随即便向梅林深处驰骋而去。

小皇子有点惊讶:子离,骑这么快作甚?不赏花了吗?

本来也不是来看花的。永川王在心里嘟囔。

乌蒙的天空飘起小雪,静谧梅林中,只有马蹄嗒哒作响的声音,分外清脆,将坠在枝头的残雪都悉数抖落下来。

在永川王心中,或许有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焦躁和郁结。

于是,梅林中开始下起另一场更大的雪。被马蹄胡乱踏破的雪地,枝头残缺不全的白皑,乃至抱雪坠落的梅花骨朵,都是这场雪的一部分。

这场雪自然也落到了小皇子头上,肩上,乃至脸上。雪水一碰到他温热的脸颊便消融了,竟阴差阳错地洗去了他脸上的泥灰,露出他泛红的眼角和鼻尖。

永川王赌气似的策马狂奔了好一会儿,终于打算停下——可他不知道的是,临到此时,小皇子隔着衣料,也早将他的心跳声听得一清二楚了。

小皇子转过头道:子离,我……

他正回头时,一根分外长的梅枝突然从旁斜切过来,又狠又急,锋利逼人,眼见着就要划伤他的脖颈。

千钧一发时,有人狠狠扯住了缰绳,然后只听见极快、极清脆的一声,剑刃出鞘,先破开寒冷的风,再削下那枝乖戾的梅——小皇子反应过来时,梅花已在他怀里晃着了。

马匹长鸣一声,堪堪刹住了前蹄。

永川王左手提着剑,剑上还有木屑和雪水,淅淅沥沥地往下淌。他紧握着剑把,并没将那柄剑收回鞘中。巨大的恐惧席卷了他,叫他后怕——刚才若不是他下意识地拔剑出鞘,那根锋利如刺的枝条会怎样,他不敢想。

就差一点。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干的是掉脑袋的事儿,但从来没有这么近、这么清晰的感受过死,或者说,失却——他差一点就失去他了。

小皇子也愣了下,末了,只是笑了笑:多谢。

现在是谢来谢去的时候么?永川王提高声音,尾音却是颤抖的。你竟然不怕?

小皇子大笑:大名鼎鼎的反贼江子离,居然怕死么?

江子离叹了口气。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沉进雪地里。

我怕你死。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耗尽了浑身的气力。棕马疲惫地在林中踱步,蹄子忽而陷入松软的雪地,又艰涩地拔出来,再迈出下一步。

其实那晚……江子离垂着眼睫,我亦在你房中。

小皇子闻言,缓缓瞪大了眼睛。

我知道……我不该……在这种时候……江子离道,我知道,我乘人之危,我心思龌龊,可我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时局动荡,我命如晨露,朝不保夕,只得贪欢半晌,无以久长。你若嫌弃我,鄙夷我,我也认。

所以小舟,你对我,可曾有过一点点的……私心?

这句话落下后,回声是长久的沉默。

这沉默太久,久到江子离以为自己再也得不到回答时,倏尔听见一声笑。他呆了,正怀疑是自己的错觉,怀里的人却突然转过头来,眼睛弯着,在被簇簇梅花滤得嫣红的日光里,亮得怕人。

小皇子摘下手套,用温热的手攥紧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腰腹上。江子离的掌心因舞剑出了点汗,二人的手心便黏黏糊糊地吸在一起。

小皇子轻声说,我也有私心。

我要你长命百岁,我要你儿孙绕膝,我要你高陟紫金殿,头顶通天冠,开创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太平盛世,我还想要你享尽人间福乐,一生平安顺遂。

我对你的私心太多了。

江子离却怒火中烧。

他举起两人紧握的手,气道:什么儿孙绕膝,我怎么可能“儿孙绕膝”?你当我是什么人?彼时……你又该怎么办?为什么这幅盛世宏图里,没有你?

不需要有我,小皇子轻声说,因为我是一个前朝余孽。

也只能是一个前朝余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