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江回没有对萧柏舟说什么。
既没有嘲讽,也没有感谢。
萧柏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江回整理了下自己的领带,随后便同江凌一起离开了,徒留满地的酒液和一个狼狈不堪、气得咬牙切齿的萧明轩。
自那之后,萧明轩和江家姐弟俩便开始不对付。明明是萧明轩有错在先,萧柏舟也不是没有委婉地提醒过,但萧明轩怎么可能会承认?一事无成的萧明轩是最需要声名的人。
当时读剧本时,萧柏舟也想到了江回。
然而,正如剧中的皇子不愿再遇见大帝,他现在最不想再见的人就是江回。
“……萧柏舟?”
江回在喊他。萧柏舟猛然回神:“怎么了?”
完蛋,刚才走神太严重,完全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我刚问你晚上有没有空。“江回无奈道,“难得见面,要不要一起喝一杯?我请客。”
萧柏舟不假思索:“哎呀不巧,我有行程安排了。”
江回张了张嘴,只道:“……行。”
萧柏舟当然没有行程,他面不改色地撒了谎。江回不记得他们之前喝酒闹出的糗事了?不论如何,他是不会再和他去喝酒了。
然而不幸的是,祝南突然闯进了棚子。她径直来到萧柏舟身边,低声道:“萧柏舟,萧明堂打电话来,问你今晚回不回去吃饭。”
祝南眨眨眼:“要我帮你找借口回绝吗?”
她的声音压得其实很低了,但耐不住江回坐得太近,还是听得很清楚。萧柏舟颇为心虚地偷瞄了江回一眼:“呃……祝南,我今晚有行程了。”
不要暴露我今晚有空的事实啊!
祝南自以为意会到位,嬉皮笑脸地冲他比了个“我懂!“的手势,风风火火地溜走了。
她走后,江回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萧柏舟:“知道了,你的借口还真是一箭双雕啊。”
“江老师,“萧柏舟头疼道,“别人聊天的时候可以请你捂住耳朵吗?”
江回没接他话茬,沉默了一会,说:
“你还要继续躲着我吗?”
萧柏舟立马回:“我没躲着你啊。”
萧柏舟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江回果然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被他目不转睛地盯了两分钟,萧柏舟终于受不了了,举起双手投降:“好了好了,我晚上有空,跟你去喝酒行了吧!饶了我吧……”
江回得到满意的回答,微微一笑:“好,八点半,我在老地方等你。”
萧柏舟还没来得及抗议,导演就又在喊就位了。
八点半,萧柏舟踩点到了Tracing酒吧。是的,如果可以,他连一秒钟都不想提前。
江回穿着一件深色风衣,在门口站着等他。
这是一家小有情调的清吧。挂在墙上的方形音响低低地播着爵士乐,四周浮着橘黄的光,只有沿着墙悄悄爬行的若干氛围灯和几盏高低错落的球星金属吊灯微微发亮。
吧台后站着西装革履的酒保,灯光透过玻璃酒瓶,照在或红或绿的酒液上,折射出宝石一般的绚丽光芒。
两人在某个靠窗的卡座落座。
江回要了一杯阿拉斯加冰茶,萧柏舟点的是阿佩罗橙光。
江回看了眼萧柏舟杯子里的橙片。
“你每次都会点这个吗?”
“碰巧今天想喝这个罢了。“萧柏舟欣赏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心情也轻松了些,调侃道:“怎么,难道你每次都会点同一杯?”
“是啊,“江回却说,“我每次都会点这个,我很喜欢。”
萧柏舟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人真难聊天。
好吧,好吧,萧柏舟决定努力给自己找点乐子,让这场双人饮酒不至于变成折磨。
于是他开始欣赏江回的脸。虽然江回不会好好说话,但他的脸确实值得一句夸奖。至少上线平台要付费观看,而他今晚可以免费看个够,多少还是值回票价吧?
萧柏舟自认为还比较健谈,但是跟江回呆在一起,他好像也被传染得沉默寡言了。又或许他只是单纯不想说话了。而江回也不开口,他们就这样沉默地、面对面坐着喝酒,喝完再自顾自地咽下几口死寂的空气。
太尴尬了!
江回就不尴尬吗?
明知如此,还约他出来干嘛?
他就不该答应的……
江回喝完一杯又续了一杯。如果萧柏舟没记错的话,这家店的阿拉斯加冰茶度数不低——江回的脸逐渐开始泛红。
他喝完这杯居然还要再加,萧柏舟看不下去了:“江回,你不能再喝了。”
江回嘀咕:“我还可以喝。”
出现了,江回的典型症状。萧柏舟知道,现在不阻止他就来不及了。萧柏舟可不希望再见到喝醉的江回。
萧柏舟笑眯眯地把他的指头掰开,把那杯蓝色冰茶悄无声息地夺来,放在他拿不到的地方。
然后轻声细语地说:“江回,你再喝,我就把你扔到大街上去。”
江回迷迷瞪瞪地盯着他看,然后突然挪坐过来。
他眉头紧蹙,低声嘟囔道:“萧柏舟,为什么不回我的短信,也不接我的电话?”
“呃,“萧柏舟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了移,“因为不想?”
江回有点生气的样子:“这算什么回答?”
萧柏舟不打算跟醉鬼讲理,况且,他也没什么可说的。趁江回还没开始发疯,萧柏舟打算麻利地离开。
萧柏舟冲服务员挥了挥手,打算结账。
算了,他买单吧,谁叫他偏偏要跟这家伙出来喝酒呢。
孰料,江回一把抓住了他的肩。
萧柏舟吓得大喊,使劲推他:“你这次才喝了两杯啊怎么就——”
萧柏舟喊到一半,又想起他算个小有名气的公众人物,只好咬牙切齿地放低声音:“江回,放手,你想被人发社交平台上吗——”
“是不是萧明轩不让你跟我们来往了?“江回根本没搭理他,自顾自地说,“还是萧明堂?”
“如果不跟我出来,你会回萧家么?”
[“我当时跟你说过,萧傅兴之所以退回幕后开公司,就是想联结自己娱乐圈的人脉,进一步培养自己的势力,实现真正的一家独大、业内垄断。你不知道这两年有多少新人为了得到一点曝光度,就只能去陪萧明堂喝酒,答应萧明轩无理的要求。长此以往,这个圈子还怎么向上发展,怎么诞生出真正有意义、撼动人心的作品来?”]{.underline}
[江回越说越激动,语速也愈发快了:“柏舟,我知道那两兄弟对你也不好。如果你和我联手,我们完全可以叫停这场不公平的游戏,让事情变回它本该有的样子……”]{.underline}
萧柏舟突然停下动作,脸色青白交加:“江回,你根本没醉。”
江回愣了,顿时醉态全无。
萧柏舟愤愤道:“撒手。”
江回老实地放开手。
“你懂个屁,真是白日做梦。“萧柏舟冷冰冰地说,“你把我约出来喝酒,就是想说这个?”
江回:“我……”
“对,没错,你是有点演技,靠着家里那点小钱也不差资源。但就凭这个,你也想拉拢我,挑战萧傅兴的规则?”
“我劝你管好自己,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圣人似的想拯救这拯救那。那些新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在自己的小天地里玩得挺开心么?“萧柏舟冷笑一声,“江回,说实话,你还不如像之前一样,喝醉来跟我胡乱表白呢,至少这个还正常些。”
江回愣在原地,脸却好像更红了,下意识道:“三年前那次,我……”
“你最好什么也别说。“萧柏舟叹了口气,“如果我是你,我就什么也不会说了。我都不回你信息了,你还不懂吗?”
萧柏舟顿了顿,又低着头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对你也好,对我,也好。”
江回像锈在了原地,变成了一块脆而红的铁。他闷闷道:“柏舟,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萧柏舟一边穿上大衣一边说:“是啊。”
他大衣里只套了一件单薄的低领绸制衬衫,领口半扎的缎面领巾都被扯散了,随着他动作,露出半片薄薄的胸脯,和一条虚虚覆在锁骨上的细链子。
江回僵滞的视线突然撞上了那条链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刚要说些什么,萧柏舟就重新系好领带,把那条链子藏了起来。
“但你还是来见我了。”
江回的目光还逡巡在他领口,那条链子消失的地方。他似乎没那么失落了,也站起来,看着萧柏舟的眼睛说:“你没有选择回家。”
“请你不要再胡乱揣测了好吗?“萧柏舟气道,“很自恋的,会把你所剩无几的魅力败光。再见。”
不,最好是再也不见。
萧柏舟迈出卡座,路过收银台时,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递了过去:“谢谢,不用找了。”
他实在是一秒也不想多待。
外面下起了小雨。这个城市本来是不冷的,但是风夹杂着雨水一吹,萧柏舟没有带伞,薄薄的衬衣外又只套了件聊胜于无的针织外套,居然也微微发起抖来。
萧柏舟一边走一边隔着衬衫和大衣,五味杂陈地碰了碰那条藏在衣物下的银链。他不确定刚才江回看到了没有,他不想让他看见,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一直戴着。
这是四年前江家姐弟送他的谢礼。
江回是个聪明人,当时自然也一眼就看出了他在给江凌解围。
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他随便找了个屋檐避雨,拿起手机来一看。
萧明堂。
萧柏舟死死地盯着这三个字,然后按了接听。
“柏舟,“萧明堂的声音不是那种粗沉的类型,反而有些尖细,像发育不良的小孩的嗓音,噙着不怀好意的笑,“哥给你选了一个新经纪人。”
什么?
“新经纪人?“萧柏舟愣道,“不,但我……”
“祝南那蠢货连你今晚有没有行程都能搞错,这种无能的人不配留在公司。辞退通知和追偿款索赔函已经发给她了。“萧明堂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付不起?那就等着吃官司吧。至于这个行业,也不会再有公司要她了。”
“柏舟,你看看你,多大人了,还这么任性——哥都说了,不要随便换掉公司派去的人。下不为例。”
萧柏舟突然觉得一阵恶心,头晕目眩,手机从指缝骤然滑落,摔在满是泥浆的砖石台阶上,屏幕也磕开一条口子。
但那手机还是依依不饶地发出声音:“柏舟,在听吗?”
萧柏舟把手机捡起来:“……在。”
“今天不回家,是跟江回出去了?”
萧柏舟毛骨悚然,立马道:“没有。”
“呵呵,瞧你,在亲哥面前还不愿承认。“萧明轩笑了笑,仿佛他们真是亲密无间的兄弟似的,“他是不是还喜欢你呢?”
“哥,您误会了,他没喜欢过我。“尽管萧明轩看不到,萧柏舟还是笑得很标准,“他那单纯是看我不顺眼。今晚我们又不欢而散了。”
萧明轩叹了口气。
“这不行呀,柏舟,江回是个专一的好孩子,最近成绩也很不错,你得跟他好好相处才是。”
“哥,我……我没法跟他相处。“萧柏舟的声音都在抖。
“那不是更好吗?“萧明轩哈哈大笑,笑声在电话里有些失真,“你喜欢不喜欢有什么要紧?他喜欢你,你就让他操个爽,等他心满意足地上了钩,你再送他一包小小的可爱粉末……”
萧明轩突然“呀”了一声,继续道:“可惜了,本来是前途一片大好的年轻人,怎么偏偏就染上了毒品呢?”
“我……”
“江回必须被封杀,这就是你的任务。“萧明轩轻声说,“毒品也好,裸照也罢,不管你用什么手段,萧柏舟,如果不想再让别人因为你干的蠢事而遭殃,就给我老实听话。”
“毕竟,这是你这贱种唯一的价值。”
电话挂断,萧柏舟靠着满是雾气的玻璃窗,呆呆地僵在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