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萧柏舟再没有约江回出来喝过酒。
也再没有一个人去过Tracing。
准确来说,他第二天就飞回了英国,放弃了那栋他很喜欢的、租了一整年的小公寓。直到萧明堂断掉他的经济来源,让他因拖欠学费而不得不辍学回国前,他都没有回来过。
萧柏舟去英国换了电话卡,也不再用国内账号,所以江回给他发的信息和打的电话,他从来都没收到过。江回跟他的社交圈太不一样,基本没有重合的,甚至他还跟他的两个哥哥交恶,所以也无从打听萧柏舟的联系方式。
当然了,就算打听到也没用。因为萧柏舟把那些来历不明的骚扰号码统统都拉黑了。
他好讨厌江回,他不愿意再见到这个人,也不愿再想起跟他有关的一切。
为什么要在他身上寻找别人的影子?为什么要把对别人的情感投射在他身上,让他产生被爱的错觉呢?
对他,对那个人来说,都太残忍了。
无论如何,萧柏舟由此便知道江回心里有一块埋得很深的地方,就凭他,是怎样也无法掘取的。
但萧柏舟也没有因此而滥情。他知道,为一个人疯癫成本不属于自己的模样,不能淡化痛苦,只会让执念越扎越深。他只是强迫自己去另一个国度,和新的朋友聚在一起,把所有关于江回的思绪都揉吧揉吧在一起,然后一口气扔掉。
再也不想起来。
然而他也没有再喜欢上过什么人。他太疲惫了,累到已经失去了产生情爱的勇气,或许三年后,五年后,这份勇气还能渐渐愈合,还能被他重新缝补完好,不过这也需要时间。
萧柏舟只能寄希望于时间。
一个月,三个月,十个月。在异国他乡,萧柏舟确实开启了崭新的生活,江回本来也可以就此变成他漫漫人生路上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但他还是被迫回国了。
萧柏舟二十一岁那年,萧明堂拿出一份不知从哪弄来的dna记录,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说他是那个贱人在外面留的野种,身上根本没流着萧家的血,叫他别想花一分萧家的钱。
那时候,他还在英国读大学,翻脸就在一瞬间,萧明堂轻而易举地就断了他的经济来源,学费停缴,萧柏舟不得不顶着高中文凭连夜回国。
两兄弟软禁了他母亲,不让她参与一点公司事务,派人寸步不离地跟着。没有钱,凭借萧柏舟的那点人脉也找不到什么好律师,他就这么失去了继承权。
然后带资进组,开始拍偶像剧洗黑钱。
萧柏舟知道自己在替两个哥哥做什么,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或许他还要庆幸萧家家大业大,不需要他去陪那几个老男人睡觉——没准也只是因为他们不喜欢这具干瘪的男性身体罢了——他还能怎么办呢?
但萧柏舟还是想找到自己人生的锚点。
他想去把自己读了三年的大学读完,至少拿一个文凭吧。还有那个他资助了好几年的山里来的女孩子,他还想看着她上大学。对于突然断掉给她的资助这件事,他一直很抱歉。
不过听说有人接替了他的位置,让他稍微放心了些。
还有妈妈。
萧柏舟没能保护好她。
他有时候也会想,等到他攒够一小笔钱,他带着母亲偷偷逃跑。他打不过还逃不掉吗?去境外也好,国外也好,他在英国有好多朋友呢——实在逃不了,如果妈妈愿意的话,死掉,也可以。
这就是他称不上梦想的梦想。他靠着这点念想活下去。
也是在这时候,他再一次见到了江回。
实在有点太狼狈了,让萧柏舟不太愿意想起来。
因为某些已经记不太清了的原因,他不得不和萧明轩一起去参加一个业内晚宴,充当萧明轩的陪衬。对于那些人,那些油嘴滑舌的话,他实在不怎么擅长,也不怎么熟悉,所以他说错了话。
萧明轩就扇了他一巴掌。
他毫无准备地挨了这一巴掌,然后捂着自己红肿的侧脸,在水池旁边,发愣。
当然了,萧明轩是在洗手间里扇他的。萧明轩当然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扇他巴掌——因为这会有损他的名誉形象——而萧明轩向来是把这些看得比他的命还重要的。
不过现在也好,因为他不用出去应酬了。
萧柏舟感觉牙龈好像出血了,他从地上爬起来,在水池边吐了一口,果不其然,唾液里融了鲜红的血。
他用水漱了漱口,直到看不见血了,才用手接了一点凉水,往红肿的脸上拍了拍。
然后他一抬头,看着镜子中狼狈不堪的自己,凌乱的头发,满是水的脸,通红的眼睛和湿答答的领口和衣袖,突然好像一个流浪汉,一个窝囊废,一个他自己走在街上都会忍不住多给两块钱的乞丐。
他就是一个乞丐啊,必须日复一日地双膝跪地,才能在萧明堂和萧明轩的手里乞来一点属于自己的、微薄的命运。
他突然很想哭。
突然,“咔哒”一声,有人推开了洗手间的大门。
偏偏在这时候来上厕所……
萧柏舟反应很快,马上闪身进了隔间,锁上门。
他听见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太好了,看来那人只是来洗个手,很快就会离开。
好在,高档会所的洗手间还算干净,萧柏舟自顾自地坐在马桶盖上,把身体蜷缩起来,顺便把西装外套盖在了脸上。
不知为何,他不是很想被这光照着。
然而,过了好一阵子,萧柏舟都没有听到洗手间大门打开的声音,也没听见隔间合上门的声音。那人到底在干嘛?
就不能让他一个人待会吗?老天连这点自由都不给他吗?
外套下的小小阴影里,萧柏舟在悄悄地哭。他一哭就停不下来,因为鼻子被流涕塞住,不得不用嘴来呼吸,发出一些近似于抽泣的声音。他胡乱而肆意地哭着,因为足够黑,所以也不用在意自己的形象,可以把眼泪鼻涕乱七八糟地糊在一起。
萧柏舟低着头哭的时候,有几滴眼泪,终于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砸在了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很清脆的声音。
这声音仿佛在跟他说,可以了,可以了。于是萧柏舟抽了抽鼻子,抽了几张卷纸把眼睛擦干,打算出去了。
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系系窣窣的奇怪声音,接着便看到隔间的门下,一张白底黑字的纸条递了进来。
“有需要的话 可以打这个电话”
“18324931203”
萧柏舟愣愣地看着这串数字,然后,无声地笑了起来。
该死的,这串小小的数字又能有什么用?
要是能变成他银行卡里的存款就好了。
可是,他为什么哭得更厉害了?
萧柏舟坐在隔间里,再一次嚎啕大哭。直到他重新平复了,直到他不再抽泣了,直到他听见洗手间的大门又响了一声,他才终于捡起那张纸,解开洗手间的锁走了出来。
太好了,洗手间里空无一人。
萧柏舟洗了把脸,又简单打理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
下一秒,他还没来得及重新适应大厅里过于耀眼的光线,就被人重新推回了洗手间里。
萧柏舟莫名其妙地被人推搡,差点跌坐在地,好在那人又顺势了拉他一把,让他靠在墙上,他才不至于摔倒。
萧柏舟正有些不悦,看到来人,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怎么是你?你、你……”
江回瞪着他,嘴唇的形状变了又变,好像是有一万句话想说,可直到最后,他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来。
萧柏舟紧贴着墙,江回还压着他,两人的胸膛都起伏得很厉害,以至于他们之间只剩下一条薄薄的缝隙。
最后江回只道:
“你就呆在这里,哪儿也别去。如果有人来了,就去左边第一个隔间里。我去买点药,五分钟之内就能回来。”
萧柏舟梗着脖子说:“不用,我好得很。”
江回冷冷地瞥他一眼:“要我提醒你吗,你吐在池子里的血都没冲干净。”
萧柏舟:……
百密一疏啊。
江回像被气傻了似的,明明都走到一半了,又突然绕回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塞给他:“把湿衣服换掉。”
看着江回终于走了,萧柏舟这口气也卸了,呆呆地滑坐在地。为什么江回会在这里,为什么又偏偏在这时候遇到他,太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萧柏舟只能都不去想。
等一下,那串数字——
萧柏舟愣了下,随后便拿起手机,在黑名单里一通搜索。
……果然。
21条未读信息。萧柏舟犹豫片刻,还是点开了那个号码的短信界面。
十三个月前。
“我是江回,这是我的新号。”
“最近不喝酒了,莫非你终于有正事干了?”
一年前。
“……很忙么?怎么不回信息?”
“可以回个电话吗?”
“为什么不回我?”
十一个月前。
“这就是你绝交的方式吗?”
“我的每一个社交平台账号你都要拉黑吗?那之前的算什么?”
十个月前。
“你是不是已经去上学了?你都不回公寓了。你在哪?”
“你不是很喜欢那栋房子吗?难道这也是哄我的?”
“到底哪些是真心话?”
“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九个月前。
“……你喜欢过我吗?”
七个月前。
“我已经换了四个号,没想到都被你拉黑了。看来你已经不会再回我了。”
“这六个月我也想了很多,我想,也许是因为当时我说了什么话吧?我酒量不好,偶尔会胡言乱语,是我做错了,很抱歉,我让你误会了。有的时候,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我身体里好像住着两个人,有几段完全不属于我自己的记忆。”
“现在来说,你可能会觉得我是在狡辩……医生说我是精神分裂,但那记忆是如此清晰,我宁愿相信我是学历史走火入魔了。我拒绝了他开的精神药物,因为我把这视作一种力量,而我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情,我选择保持清醒。”
“没有关系,就算你不回我,也没有关系。”
四个月前。
“最近Tracing出了一款很好喝的季节限定。就算不喜欢我,也没必要讨厌这家店吧?老板说少了你,店里都没那么热闹了。有空来看看吧。”
“今年秋天,我一个人去了很多酒吧,也去了迪厅。老实说,没想象中那么有趣,但也不至于无聊。如果跟你一起的话,我还是很愿意去的。”
“我觉得那种粉紫色的灯光很衬你。”
三个月前。
“也许我真的喜欢过你……但是,对不起。”
“我不是迟钝,我只是没办法对你说’喜欢’……如果你也是他,就好了。所以我不敢对你许下什么承诺……是我对不起你。”
一个月前。
“你和你哥哥近日如何?我觉得你大哥最近的动作很不正常,你要小心他。相比起你二哥,你大哥可能是个更危险的人。”
一周前。
“柏舟,听说你上个月就回国了,给我回个电话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