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集

BL短篇2026/6/26

永川王自顾自地拒绝了小皇子的回答,而一向温和柔软的小皇子竟然也没有让步分毫。

江子离知道,他的心上人没有拒绝他,可给出的答案却更为残酷:我也爱你,但我们之间不会有结果。

江子离最善于把不可能的东西变成可能,付出一些代价而已。身份又怎样?前朝皇子又怎样?他可以给他一个新的名衔……大不了,大不了他江子离找几个靠谱的继位者,把这国家一股脑扔给他们,总归可以吧?

那个名分,那个座位,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但小皇子却不这么认为。

只有你,在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内,只有你可以支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因为是你举起了旗帜,是你让百姓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他们信任你,所以你要站出来,成为合格的君王,勇敢地回应他们的期冀。

那也不代表……我就得失去你。

可是子离,我为太子杀人无数,他若倒台,我亦自身难保……你若是护我,也会惹得满身污泥。

江子离没有接受这个答案。那次同游,二人最终不欢而散。

而这个春天,也是大梁帝国的强弩之末。

顺德二十四年,皇帝疾病缠身,久卧病榻,操持国事的人实则已是太子及其幕僚了。

在即位的二十四年里,顺德帝软弱可欺,任人唯亲,缺乏政治才能,不曾有过什么宏伟功绩。当然,这也不能全然怪他——这个根系庞大的帝国,其实在交到他手上之前,便已是摇摇欲坠了。而凭他一个被禁锢在三寸龙床上的傀儡,又怎能改变这一切呢?

瘟疫、饥荒、重税、繁重的徭役或是边陲的战事,这条流淌三百二十四年的长河,大梁历史中每一朵不值一提的浪花,十八代皇帝朱笔批下的每一个字,对于彼时天下的百姓而言,或许都是足以溺毙他们的洪流。

这就是封建王朝,三百二十四年不过又是一个悲剧的重演。在歌舞升平的年代,人们中幸运的那部分也许可以浮上来,换口气,但是最终,也会溺亡在下一个暴戾愚昧的国君手里。

这三年尤为难熬。顺德帝一病不起,暴虐贪婪的太子接过了大梁的权柄,为了青史留名,太子决定兴建一座史无前例的大型宫殿群,所以他加重赋税,强征青年男子充作劳工。

建造一座奇观,远比拯救一个危亡的帝国更加容易。田间地头再也看不见劳作的人了,锄头倒在草屋旁,老黄牛被拖走宰杀,稻田里野草疯长。农屋里的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弱病残,抖光了兜里的钱,也买不来一袋糙米。

没人劳作,自然也没有收成,粮食越来越少,价格越来越高,人们掏不出一分钱——百姓们在易子而食却还是饿死的时候,心里对这个朝代的最后一点希望,终于也一同破灭了。

很多人不说,但很多人都在翘首以盼。或许永川王自己都不知道,那个推翻顺德帝和太子的大胆决定,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这两年来,小皇子利用太子的资源和自己的微妙身份,一直暗中为大帝打点上下,疏通人脉,终于在朝中拉拢了一批规模不小的文官武将。这批人或许是出于救国救民的仁心,或许是因为对当权者横行跋扈的不满,总而言之,他们时常借着歌舞宴饮之由,在小皇子京城中的私宅密会。

小皇子今年21岁。

他自幼生长在高墙森森的深宫之中,明明权力触手可及,小皇子却对朝野漠不关心,儿时便常常翘掉午课,偷溜出宫玩耍。

小皇子跟母亲德妃关系很好,年幼时常与宫中侍女打闹,偷溜出宫也是去茶馆吃点心、去琴楼听曲。太傅常骂他“无有远志,空与女流之辈厮混”,小皇子不以为然。

他不懂那些所谓的“远志”,不知道太傅为何总以一种轻蔑鄙夷的态度提及他的朋友们。他只知道,这个自视甚高的太傅并不比母亲睿智,那些所谓的王公贵族也并不比他认识的侍女姐姐聪慧——与其说是鄙夷,不如说,那个长胡子皱皮耷拉的太傅其实是在害怕她们。为什么呢?小皇子不明白。

所以,即便回来要被太傅打手心、罚跪,小皇子也从来都是“知错不改”,每逢天气晴朗,必乔装翻出宫墙,驾一匹轻骑,往茶馆曲楼飞奔而去。也就是在他16岁那年,他第一次在“春雨轩”遇见了永川王。

那次于茶馆亮出玉佩后,屡次三番翘课出宫、还在茶肆抛头露面的小皇子毫无疑问遭到了太傅的责罚,顺德帝亦闻此事,一怒之下,罚他在太和殿前跪四个时辰。好在有母亲德妃为他苦苦求情,顺德帝念在春蒐大庆,让他只需在宫中抄录功课,此事便罢了。

如今五年过去,时局已然大变。彼时罚小皇子跪四个时辰的人,已久病不起,吐不出一个字来了;而那个迂腐呆板的太傅,也因指摘太子篡权夺位谋害亲父,为愤怒的太子所下令处死——那杯毒酒,正是小皇子亲手为他端上的。

看着茶盘里精致的酒盅,太傅叹了口气,殿下,您是不是恨我?

此时此刻,小皇子端着茶盘的手微微颤抖,道:太傅何出此言?

当年我贬损你,罚跪、责打手心更不下百次……你是不是恨我,恨我不该责罚你,恨我总是训斥你?

小皇子张了张嘴,不……

可我没有错!太傅愤恨道,明明,明明一千多年来皆是如此,我们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地研习传授礼乐书数,不就是为了令皇宗朝臣循礼守法,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使天下不至于礼崩乐坏么?

但为什么到头来……太子还是选择了夺权篡位?

老人的声音颤抖着。

当今圣上本不该如此短寿,谁不知道是太子投毒谋害亲父——此等忤逆伦常之徒,竟也是这套礼法筛选之下的佼佼者!

时至今日,是我错了吗?是祖宗的规矩错了吗?六十八年来,我信奉的一切难道都是错的吗?

小皇子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放下茶盘,跪坐在太傅面前,低声说,老师,我不恨您,我只是觉得很惋惜。

惋惜?太傅冷笑,惋惜我没同你一样,成为太子的贼党么?

不,不是的。小皇子看着这个垂暮老人的眼睛,轻声说,我惋惜的是,您一直对第三条道视而不见。

这世上也许并不只有循礼守法和忤逆伦常两条路可走。可惜,在您当年对那些姑娘们出言不逊时,在您唾弃街上那些乞讨嚎哭、衣不蔽体的难民时,在您对永川王的旗帜嗤之以鼻时,您就再也没有选择那条道路的机会了。

太傅瞪大了眼睛,苍老的皮肤堆叠成皱纹,你……燕王,你……

你竟然跟那个逆贼江回是一伙的?!

太傅吼出这句话,怒急攻心,“哇”地呕出一口黑血,竟然活活气死了。

他至死也未曾醒悟。

小皇子心如死灰,沉默地注视着老师的尸体。他此番前来,本不应明说这些,但他心中仍对老师抱有一丝希冀,期盼他醒悟,期盼他认清这个无可救药的王朝。但他没有。

片刻后,小皇子动了,他将老师尚且温热的躯体扶起来,把那杯毒酒灌进老人的嘴里。

老师,再见了。小皇子喃喃道。

末了,小皇子将现场处理成太傅服毒自尽的模样,最后便整顿衣襟,迈步向监牢外走去。

他刚转身便是一惊——太子正站在铁栅门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听到了多少?小皇子暗自握紧拳头。

十四弟。

太子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走上前,将手抚上小皇子的衣襟,为他细细整理。

若没有你替我分忧,我该如何是好?

太子比小皇子矮些。小皇子低头看着皇兄晦暗不明的脸色,额前渗出冷汗,不得不将颤抖的手背在身后,掩饰自己的慌乱。

德妃娘娘——想来亦以你为傲罢。

小皇子听出他话里的威胁,浑身一颤,咬牙跪倒在地:臣弟愿为大哥效犬马之劳。

那便好。太子顺势拍了拍他的肩,却没叫他起身。在我众皇弟中,就属你最为能干,我心头尚有一桩隐忧,便交与你来做。

小皇子不详感陡生。

为我除掉江回。

小皇子惊惧万分,连忙道:大哥,如此重任,臣弟怕不能胜任。江回那厮狡诈非常,两年前那次刺杀,便不慎叫他逃了,这回若是再打草惊蛇……

不会的,太子脸上再无笑意,萧柏舟,我知道两年前是谁给他通风报的信。

小皇子呆在原地。

“刷啦”一声,太子抽出腰间配件,锋刃银光闪烁,开过刃的冷铁抵在小皇子颈间。

我什么都知道,十四弟,你私通逆贼,念在你我血浓于水,我没有即刻处死你。现在,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杀掉江回,我便可以既往不咎,放你和你母亲一条生路。

昏暗阴湿、弥漫着血腥味的地牢里,小皇子跪在太子面前,垂着头,苍白而脆弱的脖颈暴露在锋利的剑下。

剑刃又贴近了些,在小皇子侧颈上压出一道血痕,那种寒入骨髓的冰凉叫他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但若是……太子徐徐道,江回没有死……

那我便不得不忍痛割爱,割下你们母子这两个逆臣反贼的脑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