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听见这句话,萧柏舟浑身都骤然放松下来,狠狠打了个喷嚏。
地牢这个景有点冷,萧柏舟又是个体寒虚弱的,再加上已经拍了好几幕戏,又跪了老半天,确实累得不行。
“前辈!“刚刚还咄咄逼人的饰演太子的年轻人赶忙上前扶住他,“没事吧?”
萧柏舟屈起一根手指,那年轻人立马会意地凑到他身前。
“下次……“萧柏舟幽幽道,“把台词给我背牢点!NG七次了都!”
年轻人红了脸,点头如捣蒜。
江回的脑袋忽然从年轻人身旁探出来。他拍了拍青年演员的肩,把他微微推开,不动声色地把萧柏舟的胳膊从他身上剥下来。
萧柏舟将江回幼稚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使劲憋笑。
“地上凉,我扶你起来。”
江回说着就搂过他的腰,不由分说地支撑着他,让萧柏舟将重心放在自己身上。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手臂环得极紧,几乎是牢牢锢着他,勒着他,让萧柏舟有些惊讶。
他贴得太紧,青年演员不得不退后一步,旁边的摄影师和场记也纷纷投来微妙的目光。萧柏舟赶忙站开了一点。
江回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又把手搭上他的肩,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起大摇大摆地朝化妆室走去。
萧柏舟拗不过他,只好顺着他来。
“怎么了?“他小声问。
江回顿了顿,没有马上答复。待到两人走进化妆间,将门锁上、坐进柔软的沙发椅后,江回才把脑袋搁在他肩头,闷声说:“就是有点不高兴。”
见萧柏舟没有躲开,江回便拿鼻尖蹭了蹭他的脖颈,手也从身后环上他的腰,在他小腹前系成一个暧昧的结。
……这里可是公共场合,你不要得寸进尺啊!
萧柏舟脖子红了,刚想臭骂江回流氓,可看着江回的表情,看着他水光闪烁的眼睛,便一句责备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最后,萧柏舟只是轻声问:“在难过什么?”
江回侧过头,漆黑的瞳孔幽幽转动,极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似乎想说什么。萧柏舟看见了,在江回两片轻启的嘴唇间,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一句迫不及待的倾诉,一种埋藏已久的情感,或是一个苦苦追寻的真相。那是江回一直想说却仍在踌躇的,也是他一直想知道却未能知道的——
然后江回说:“可能是因为……你刚才演得太好了。”
“什么?”
萧柏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哭笑不得。
“真的。“江回轻声说,“你真的演得很好……比我想象中的燕王殿下还要好。”
萧柏舟心理扬起一阵得意,笑了笑,却听见江回又道:“所以……所以这也让我……很不安。你刚才跪那么久,痛吗?”
看来江回是入戏太深了——唉,这种演戏天才的怪毛病!
萧柏舟失笑,安抚性地拍拍他的肩:“不疼,我没事,别担心,刚才都只是演戏啦。你看,我不是好好地坐在这里吗?现在又不是一两千年前,都是法治社会了。”
“好。”
江回低低地应了一声,抱紧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让鼻腔里充盈着他的味道。
萧柏舟察觉到这一点,身体又软了几分,往江回那边靠去。
江回沉默片刻,踌躇了良久,才小声道:
“柏舟,倘若这一切并非虚构,都真真切切地发生过,都曾在历史中无比真实地存在过……那个小皇子,燕王殿下,他对大帝说自己’只能做一个封建余孽’时,他跪在地牢里,在敌人面前卑躬屈膝、不得不在所爱之人中作出抉择时……他一定……一定非常痛苦吧?他究竟在想什么?你会知道吗?”
江回自顾自地说着,话音颤抖,眼眶也愈发湿润。
……问这种奇怪的问题,萧柏舟一定觉得他是个疯子吧?
可他还是想问。
这一刻,江回其实并没想过得到萧柏舟的回答。他只是不得不把这些痛苦的情绪排解出来,把这个他自知得不到答案的问题说出来——他一个人闷了太久了,在那些午夜梦回的时刻,在他耽溺于那些噩梦般的画面、魇魔般的呓语时,这份跨越千年的沉重和痛苦早就把他蚕食得面目全非了。
可萧柏舟却说:“我知道。”
“你……“江回惊讶道,“你知道?”
“嗯。“萧柏舟笑了笑,“我知道……”
萧柏舟并非科班出身,没学过什么技巧,表演几乎都是靠体验和代入。对于那些浮夸的都市情感剧,他没法代入也没法体会,所以才演得特别僵硬。
而这场戏之所以演得好,就是因为——
他觉得那个小皇子就是自己。
不知为何,对于萧柏舟而言,这部剧演起来异常顺畅。虽然他和小皇子的身份截然不同,性格也不甚相似,但他隐约发现,他们之间有种微妙的默契,简直就是本色出演。
他太能理解小皇子了,如果他也身处那个时代,拥有相同的身份,相似的境地……那么,在那片嫣红的梅林里,那场纷白的雪中,萧柏舟大抵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但是做出选择,不代表就不会后悔。
因那个答案而痛苦的,不只大帝一人。
可是小皇子又能怎么办呢?
他难道不想和大帝一生一世,不想夺回属于他的荣华富贵,不想洗去自己奸臣余孽的身份,摘得六载忍辱负重后所应有的万民的敬仰吗?
可若真如此,他又该如何向那些被他杀死的无辜百姓交代?被他假意逢迎过的富贾乡绅、地方豪强,难道就会放过他么?
这不是大帝的错。就算大帝站出来,颁布敕令大赦他的罪行,也只会引发更多的不满,难平民愤。人们不会相信,他们会说大帝包庇他,假公济私,甚至会把他的所作所为归咎于大帝,说这个姓江的看似救国,实则只是用腌臢手段来篡权夺位,以权谋私——而那本就稚弱的新生政权,迟早,也会夭折在这一波又一波排山倒海的滔天声浪中。
这是他们好不容易建立的崭新的国家,这是能让所有人放声大笑的时代,他不能让它在此时消亡。
可胆大包天如江子离,即便知道这一切,也不可能选择放弃他。
所以,就在大帝剖明心迹的时候,就趁着他们的感情还没能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巨木的时候,小皇子主动开了口。
他不想让大帝为难。
——正如萧柏舟也从来没向江回提过,扳倒萧明堂后,自己要何去何从。
当然,萧柏舟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一定是痛苦的……“萧柏舟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马上又闪烁起来,“可他也很满足。”
“他知道自己在进行一桩伟业,可他从不畏惧成为这桩伟业的牺牲品。他知道自己无法得到与爱人长厢厮守的机会,可他也知道这份情谊的长久,并不在于朝朝暮暮。”
“他固然喜欢安逸自在的生活,喜欢春日的莺飞草长,夏日的粉荷蝉鸣,秋日的杳杳晚钟和冬日的醅酒与火炉……可正因为他深爱着这一切,他才会更加勇敢地为之献身,因为他知道,大帝向他描绘的那个美好世界,远不止此。”
“如果那个宏伟壮丽的未来是真的,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名份,虚无缥缈的声誉,他当然毫不犹豫地双手奉上。更何况……”
萧柏舟言及此处,侧过头,倏尔撞上江回近在咫尺的湿润的眼睛,看见他还没来得及卸去的妆发和袍服。这个身影忽然和萧柏舟昨日梦里、在那个地道口探头的永川王重叠在一起,和梅花林下,那个笨拙地向他表白心迹的青年重叠在一起,恍然令他有种身在戏中的错觉。
于是萧柏舟鬼使神差道:“子离,我连性命也早就是你的了。”
江回狠狠一颤,像泛滥千年的洪水终于发觉一处蚁穴似的,情绪喷涌而出,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口,只用手掌扣住萧柏舟的后脑勺,扳过来,发了疯似的吻他。
江回将萧柏舟摁在身下,顺势往沙发椅垫上倒去,亲吻得强势又急切,毫无章法,几乎是在啃咬。萧柏舟的唇釉也被他亲掉了,嘴唇酥酥麻麻地疼,腰又使不上劲,只得狼狈地招架。
终于,萧柏舟喘不过气来了,遂用膝盖顶了江回一下。
“放开……”
江回把脸错开一点,却不愿起身,仍是抱着他,紧紧贴着他。
“舟舟,果然是你……“江回话中几乎带上哭腔,“是你对不对?我就知道你是,我也是……”
这肉麻的称呼让萧柏舟起了鸡皮疙瘩,却还是一头雾水:“什么是我?”
江回黏糊糊地贴着他:“别装傻了,你就是燕王,小皇子,对不对?”
“对啊,我演的是这个角色。“萧柏舟愈发困惑了,“江回你怎么了?你今天好奇怪,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明天休息一下吧。”
萧柏舟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江回头上,直入骨髓的凉。
萧柏舟能感觉到,虽然江回还是抱着他,但力道似乎没那么紧了,剩下的是一阵似有若无的颤抖。
萧柏舟有些不安:“江回?”
江回没有答话。
萧柏舟又喊了一遍:“江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