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柏舟感觉自己头顶有一块正在逼近的阴影。
这阴影显然是江回。
“你说的这些固然不假,但并非事情的全貌。未知全貌,不予置评,此间便下定论,未免太过武断。”
萧柏舟一愣,但他知道自己脸上挂着狼狈的泪痕,所以还是埋着脑袋。
江回的话,也是剧中永川王的一句台词。
“那个名叫祝南的女孩,因为不小心得罪了萧明轩,所以被他处处刁难,甚至被职场霸凌——是你对她伸出了援手,是你顶着萧明轩的压力,让她来做你的经纪人,还给了她不错的薪资。如果没有你,她现在又该何去何从?”
“在穷乡僻壤长大的林小圆,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资助她读书,把她从那个重男轻女、吸人血肉的家里捞出来,如果不是你鼓励她,指点她,大小事情都为她打点,帮她参谋,她也难有今日的幸福。”
“我认识一个圈内的年轻化妆师,他母亲住进icu时,是你给他垫付了病房钱;那个因一个小小失误就被萧明堂辞退的小摄影师,不也是你为他找好下家的吗?”
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江回半蹲了下来。
声音从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
“还有一个人。你也曾帮助过他,救过他,或许你已经忘了,可他却还记得……那个人叫江回。”
江回?
他还帮过江回吗?
萧柏舟呆呆地抬起头,同江回四目相对。江回的眼睛里噙着笑意。
尽管萧柏舟什么也想不起来,但他好像终于高兴一点了。到底是什么时候,什么事情呢?他正困惑不已时,小房间里却突然响起一首笛曲,有点耳熟,是江回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好。”
江回挂了电话,对萧柏舟说:“林编剧有事找我,我恐怕得马上过去。”
萧柏舟应了一声,眼睛还红着,看着墙面反光瓷砖里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自己,有点不好意思。他拿纸巾随意收拾了下脸上的泪痕,拍掉裤腿上粘着的灰尘。
“所以,“萧柏舟小心翼翼地问,“你还相信我吗?”
江回无奈地笑了。
“当然,不然我刚才叽里咕噜地说那么多是为了什么?”
“倒不如说,你的参与也是计划必不可少的一环——还记得我为什么争取你的支持吗?我需要你的帮助。”
“原来如此。“萧柏舟闻言也笑了,“按你那个……呃,正直又嫉恶如仇的性子,我还以为你会被我气得掉头就走。”
“正直?嫉恶如仇?“江回忍俊不禁,“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
“不……“萧柏舟惊讶道,”……不是吗?“
“当然没错,我只是有点意外罢了。“江回微微抬起下巴,“我还以为你会用傲慢或者自以为是之类的词来形容我。”
“……哦,“萧柏舟说,“那也是会的。”
“不管,反正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滤镜开太厚了!江回正直个屁,明明是个控制欲超强,性格乖僻又阴晴不定、纠缠不休的偏执男!
也不知道他到底看上哪一点了。
“所以,“萧柏舟假装没看到江回翘上天的鼻子,“你到底需要我做什么呢?”
江回咳嗽两声,堪堪掩饰住脸上的自鸣得意。
“首先,你需要给我一份名单,一份被萧明堂迫害过的人的名单。”
“然后,你要替我去拜访一部分人——一部分不会见我,但会见你的人——也就是那些游走在我和萧明堂两方之间的中间派。此时此刻,他们的态度尤为关键,要想打赢未来的舆论战,我们需要得到他们的支持。”
“最后,我们要按部就班地推进萧明堂的计划,直到他对你、对我都完全放松警惕,直到他最后派人对我下手——“江回将手握成拳,又缓缓松开,“到那时,便可引蛇出洞,请君入瓮。”
“引蛇出洞?“萧柏舟担忧道,“萧明堂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要怎么确保不是引狼入室?”
江回微微一笑。
“这不是我一个人定下的计划……也是我姐姐,身为刑警的江凌的意思。”
萧柏舟大吃一惊。
“凌姐居然是刑……”
“嘘。“江回道,“所以,不用担心我的安全,也不用担心抓不住他。此番,定叫他有来无回。”
萧柏舟长舒一口气,然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
“我记得你是不是很会打架啊?”
江回:“……那叫格斗擒拿。”
根据江回的经验,紧接在这个语气和这个问话方式之后的,一般是对他格斗技巧和健美体格的赞美和崇拜。所以他面上不显,心里却翘首以盼着萧柏舟的下一句话。
很好,江回已经准备好一个云淡风轻的回答了,只见萧柏舟眼睛闪闪发光,说:
“所以凌姐是不是更会啊?太帅了!简直是梦中情姐啊!”
江回:“……”
江回:“不知道,别问我,该走了。”
萧柏舟:“……江回老师,你知道你很幼稚吗?”
江回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这不是幼稚,这是宽容。”
江回的霸王逻辑显然没人能懂。该聊的都聊完了,萧柏舟也懒得跟他继续扯皮,便径直握上门把手。
他刚讲门把手拧到一半,突然,另一只手从他身后探了过来,压住了他的手。
“等等。”
萧柏舟莫名其妙:“怎么了?不是要去找小圆吗?”
“可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什么……什么奇怪?”
萧柏舟看着木门上,一块属于别人的阴影在逐渐贴近他。那阴影正愈来愈高大,愈来愈清晰——直到,彻底将他的影子吞并。
他感到背后站着一个热腾腾的人,让他也有点不知道怎么呼吸了。
“就是……“江回轻声说,紧贴着他的手心也湿热起来,小幅度地摩挲着,“在旁人看来,两个疑似处在热恋中的人,突然进了一个偏僻的、没有摄像头的小房间,时长也恰到好处,可是出来时,却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不是很奇怪吗?”
萧柏舟这下听懂了。
“江回,“萧柏舟也学着他的语气轻声说,“你丫今天没完没了了是吧。”
江回:……
江回:“不是说好了吗,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萧柏舟:“这是一回事吗?是不是计划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是认真的,“江回神态自若,“你这样心平气和地出去,他们会觉得我不行——还是你想让大家发觉,我们是在密谋什么事情?”
萧柏舟:“为什么就非得是进行时呢?就不能是已经结束了吗?!”
“时间也太短了,“江回眨巴着眼睛,“要是引起误会,多不好。”
萧柏舟:“那关我什么事,早泄阳痿的又不是我。”
“我们可是合作伙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江回循循善诱,“而且,我们以后还要一起’营业’的……”
奈何萧柏舟不吃这一套:“滚吧。”
以前怎么没发现江回这人这么死皮赖脸?
看在自己刚才被他安慰了的份上,萧柏舟决定暂时不跟这个“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渣男计较。
江回笑道,又问:“稍后我去找林编剧讨论剧本,你要一起来吗?”
“我就不去了。“萧柏舟咳嗽一声,“我总不能比你们这两个历史系高材生懂得还多吧?”
江回张了张嘴,说:“这跟历史不历史的无关,不过,关于你的……角色,你没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萧柏舟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
江回惊喜道:“什么?”
萧柏舟:“我觉得小皇子有点太善良……或者说是太温良了?啧,感觉还有点恋爱脑。以前看过的电视剧里也有十四皇子,虽然那些都是反面人物,但事业心真的很强啊,杀伐果断,感觉比这版有魅力,演起来也更有趣……”
“不行,“江回愤愤地打断他,方才的欣喜无影无踪,“我不同意。这一版的前朝小皇子就是最好的。”
萧柏舟:“喂!你在不满些什么,不是你问我意见的吗?”
“哼,那又如何?我就是不同意。”
萧柏舟:“……”
萧柏舟顿生反骨:“呵呵,那我就实话实说了,这一版的大帝我也不喜欢。”
尽管他没有很讨厌,他还是决定说出来气死江回。
“这个大帝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一见到小皇子就盯着别人嘴唇看,毫无进取心,遇事踌躇不决,拔刀斩杀个贼人还要思虑再三,不见挽大厦于将倾的慷慨凛然,也不见心怀苍生的悲悯仁慈。你说这个角色是不是写得很失败?”
江回好像是真被他气到了。
“柏舟……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但在他的恼羞成怒之后,好像是一种更为深切的悲伤——糟糕,好像说过头了。萧柏舟吓了一跳,连忙说:“抱歉……我,我承认我说了气话,这个角色还是挺可爱的。”
江回叹了口气,然后摇了摇头,低声说:
“柏舟,如果这就是事实,如果现在的大帝只是经由世人之手美化后的模样,而千年以前的那个青年,蹉跎过,颓废过,也迷茫不安、困顿不前过……你会怎么想呢?你会觉得他很失败吗?”
怎么突然进入了历史哲学的探讨时间?他还没准备好啊!
萧柏舟也不知道江回在惆怅和失落些什么,但他还是说:“好啦,我刚说的真的是气话……这些不都是人之常情吗?非要说的话,没有当年揭竿而起的大帝,还未必有今天的我们……我不曾经历过他的人生中的苦痛,却实实在在地蒙受了他的荫庇,所以,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那位大帝呢?”
江回点点头,虽没说话,但萧柏舟知道他心情已然好了不少。
天色渐暗,萧柏舟当日的戏也拍得七七八八了,他便同剧组众成员道别,径直回了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