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提出要一起喝酒的人,其实是萧柏舟。
那场慈善晚会后,萧柏舟辗转反侧,一连着几天没睡好觉,仿佛中了魔似的,怎么也忘不了江回那张带着愠怒的脸。
萧柏舟于是一拍大腿,一不做二不休,想方设法地弄来了江家姐弟俩的联系方式,每天“早安午安晚安”不厌其烦地骚扰江回,终于等来了他的第一句回复:
“别发了。”
但那时候,两个哥哥还没真正对他开刀,萧柏舟还是个每天嬉皮笑脸的小贵公子,江回淡漠的态度反而勾起了他的好胜心。萧柏舟要颜有颜,要钱有钱,简直是势在必得,发誓一定要拿下江回。
先约出来玩吧。
第一个月,从动物园游乐场到水上世界,从图书馆大剧院到会展中心,从中餐厅西餐厅到中西融合料理,萧柏舟隔三岔五,便把能想到的约会圣地发给江回,明里暗里地邀他出来。江回看破还说破,拒绝得相当干脆,偶尔能回一句“免了”,更多时候则是不读也不回。萧柏舟试了个遍,那姓江的还是一点都没搭理他,饶是没心没肺如萧柏舟,这时候也免不了有些挫败。
连着被拒一个月,萧柏舟郁闷地来到那家他常去的小清吧喝酒。今天没有狐朋狗友陪他借酒消愁,他就一杯接一杯自顾自地喝闷酒。
奈何萧柏舟别的不行,酒量却很好,轻易不会醉倒。但好在酒不醉也壮人胆,萧柏舟喝了这么多杯,便也“恶向胆边生”,决定再去狠狠骚扰一次江回。
如果这次还被拒绝,那他就再也不联系江回了。
萧柏舟这么对自己说。
这回萧柏舟没有发信息,咬咬牙,直接给江回打了个电话。
江回的铃声是一首纯音乐,笛曲,很耳熟,萧柏舟肯定听过,但一时叫不上名来。他呆呆地盯着铃声,看着通话界面的数字从一秒变成两秒,三秒,然后是十秒,十一秒……直到变成第四十一秒时,江回接通了。
“喂?”
萧柏舟没想到他真的会接,手忙脚乱地把免提切成扬声器,贴在耳边道:“江、江回?”
完蛋,他本来打算喊个昵称的,直呼其名,总感觉像什么工作交接……不过他大概也不会跟江回成为同事就是了。
江回顿了顿,萧柏舟很庆幸他没直接挂断,然后他就听见江回问:“有什么事?”
太好了,耶,是这一个月以来字数最长的回答!
萧柏舟笑道:“没什么事……就想问一下,你今晚有没有空,要不要出来喝酒?”
眼见江回沉默着没有回答,萧柏舟又急忙道:“不是那种迪厅,是一家不大的清吧。店内环境氛围很不错,有几款在别家喝不到的招牌特调。你来吗?你想来的话,我派司机去接你,我请客——”
江回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而是说:
“Tracing,对吧?”
“……对,“萧柏舟呆了,“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那里的老板。“江回幽幽道,“怎么,你今天没跟你那群小女朋友一起,反倒来找我了?”
萧柏舟愣住了。
“……不是啦。“他哭笑不得地解释,“那几个是我认识很多年的朋友,有的都结婚了。”
说这话的时候,萧柏舟心里悄悄打着鼓。难道他和她们来这里喝酒的时候,江回也在吗?是因为他误会了他和她们之间的关系,觉得他是脚踏好几只船的渣男,所以才对他如此冷淡的么?
那是不是说明,江回其实也很在意他呢?
嘿嘿。
萧柏舟想到这里,觉得这杯又苦又涩的酒都甜美起来了,美滋滋地等待着江回的回答。
然后他就听见江回说:“哦。”
这人什么毛病,到底要闹哪样!萧柏舟都有点生气了,但表面上还是轻声细语道:“所以你来吗?”
江回:“你猜。”
萧柏舟温柔地撕碎了一张餐巾纸。
不过这版的江回已经比之前臭着脸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来的那版好多了,萧柏舟知足了。毕竟,他到底还是个享乐主义派,这回破天荒地坚持一个月,也是因为江回是他第一座没攀上的高峰——如果江回还是这么吊着他,把他当鱼养,萧柏舟可真的会放手离去——他没必要活活吊死在一棵树上,江回也不是无可替代的。
萧柏舟哪知道后面的事呢。
江回来得很快,三分钟就到了。他穿着一件过膝的黑色长风衣,内搭一件釉蓝休闲衬衫,锁骨处的风纪扣肆意敞着。他走进门时,也带来一些扑在街头巷尾的微凉的雨滴。
他点了一杯阿拉斯加冰茶,而萧柏舟还在喝刚才没喝完的那杯阿佩罗橙光。可能是酒精会麻痹人的大脑,打开人的心房,他们随意地聊着天,萧柏舟开启话题,江回适时应和,气氛出奇地融洽。
但他们其实又远谈不上相熟,以至于江回会问:“为什么你叫柏舟,你两个哥哥却叫明堂和明轩?”
萧柏舟笑了笑:“他们是先前那个阿姨的孩子,而我的名字是我妈妈取的。”
江回一听便知,并不意外地点点头,然后又道:“你的两个哥哥……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萧柏舟道,“毕竟这个家里确实也是我来得最晚嘛。”
听到这个回答,江回没说什么,只是无言地摇晃着杯中的烈酒。
很奇妙,跟江回呆在一起的时候,即便他什么也没做,萧柏舟也能感到一种没来由的心安,仿佛他们已经相识很久了似的,仿佛他已经很了解江回了似的。
于是二人后来也经常一起喝酒,最频繁的时候几乎天天都喝——江回放暑假回到四川,萧柏舟就偷偷翘课从英国飞回来,在他周围租一栋小公寓,天天晚上都去骚扰他。江回虽然经常嘴他不务正业,但每次都会准时赴约。
有一次,萧柏舟问江回除了健身,还有没有其他爱好。
因为就凭他这个麻秆体质,健身实在是坚持不来,所以他只好从别的爱好上努力了。
“看书。“江回说,又补充道,“我看的书范围很广,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书?没准我也听说过。”
哦吼,完蛋,差点忘了这人是历史系高材生,萧柏舟就这样把话题引入了死路。
萧柏舟能说啥,他最近看的《大梁王朝108个秘闻》吗?
还是《穿越回大梁成为兴武大帝的掌上明珠》?《飞云郡主是最早的四爱吗》?《太子的子宫是他的暗器》?《楚王曾经向他的部下卖过勾子》?
或者《关于兴武大帝不得不谈的一二三件事》?
啊,萧柏舟突然知道怎么回答了。他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我喜欢看大梁历史。”
哈哈,怎么样,历史生,这还不把你迷死?
谁料,江回倏地瞪大了双眼,愣愣地看着萧柏舟,喃喃道:“大梁历史……?”
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大梁历史?!”
有必要这么惊讶吗!萧柏舟汗流浃背了。虽然他看起来就是个草包——确实也就是个草包——但又有谁规定草包就不能染指伟大的历史文献领域了!不过他看的那个叫野史就是了。
哎呀,哎呀!野史也是史嘛!
总而言之,江回那种难以置信的表情让萧柏舟十分不爽。
于是萧柏舟说:“对啊,大梁历史。怎么,我不能读吗?”
“不,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江回沉默半晌,又犹豫着说,“那你也了解大梁末期……兴武大帝那一段时期的历史吗?”
“当然,“萧柏舟自信满满,又饮了一口酒,“兴武大帝,谁不知道?”
他的自信并非没有来由,那段时期的野史他看得最多了。
——只是,萧柏舟吹完牛,才发现江回正一反常态,紧紧地盯着他。
“那你……”
江回艰难地开口。
“难道你真的,你也是……”
江回的手肘支在桌台上,脸颊贴上掌心,瞳孔几不可察地颤抖着,整个人好像马上就要支离破碎了,所以不得不给摇摇欲坠的自己寻找一个支点。他看着萧柏舟,迟迟没说出下一个字,仿佛在期待着萧柏舟能为这句话补上合适的后续。
萧柏舟不知道江回在说什么,也不明白江回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什么。
他总感觉自己在此时应该说些什么,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像突然失了职,他本该回答上的,但他却没有答出来,所以有点心虚。
他好像莫名其妙地很对不起江回。
因为在江回的眼睛里,在那双漆黑瞳孔的深处,好像蓦地照进一束凄幽的光,一束很沉的光。
江回眼里好像有一块等待春天很久的冰,在漫长冬季的漂泊与浮沉中,将名为“怨愤”的情感缓慢地冻结起来,越积越多,越摞越高,最终凝冻成一座沉甸甸的冰山。
……或许也不是怨愤,而是痛苦,和深可见骨的遗恨。
此时此刻,那座冰山正迫不及待地撞击着江回薄薄的虹膜,急切地喊叫着,想要破门而出。
萧柏舟突然很委屈。
他好像莫名其妙地闯入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开启了一个不该由自己开启的机关。
他好困惑,又很迷茫,江回到底在期待些什么?他到底又该说些什么呢?
为什么要在他身上寻找别的影子呢?
萧柏舟很难受。
见萧柏舟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江回眼里的复杂思绪一闪而过,那束光也渐渐消散了,只摇了摇头,说:“……没事。”
萧柏舟尽管有点微妙的不爽,还是道:“你没事吧?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关系,“江回淡淡道,又低声说,好像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似的,”……你很像跟我认识的一个人。“
萧柏舟手一抖,碰倒了自己的那杯橙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