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这一晚他格外放松,又或者,只是因为酒店周围很安静,而对于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难得稍稍放松了些……总而言之,这个夜晚,萧柏舟做了一场不同以往的美梦。
一场湿漉的雨后,是姗姗来迟的春天。
石砖铺就的参差不齐的青色道路,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木楼房屋,还有吆喝叫卖的小贩和嬉戏打闹的孩童——
无论男女都留着长发,而至于服制,有的是麻布褂袄,好一点的则是丝绸质地的及地裙裈。
这显然不是现代社会,但梦里的那个萧柏舟并没发觉异样——因为他也留着长发,穿着百迭裙,与旁人无异。
唯一不同的是,萧柏舟脸上特意抹了泥灰,穿着极不显眼的土灰色粗麻布衣,压低草帽檐,在人群之中快步穿行——及至步入巷道内偏僻的小茶馆。
小二笑嘻嘻地迎上来:“客官想喝点啥?”
“我要你们这第一场春雨后的黄山毛尖。”
萧柏舟说完,确认四周无人,才掀开外衣,露出怀里青玉令牌的一角。
店小二会意地点点头:“得嘞!这边请。”
萧柏舟跟着他进了二楼尽头的第二间“春和”。这是个小包间,二人甫一进门,小二便将门关上锁好,随后搬开角落的装饰山石。萧柏舟定眼看去,山石其下的木地板,竟是一道隐蔽的活板门。
小二脸上的笑意一扫而空,严肃道:“公子,从这条密道下去,直行五十步,便是我家家主的书房。”
“知道了,“萧柏舟眨眨眼,“多谢你,长青。”
被道出名字时,长青有一瞬间的诧异,不过很快也冷静下来。看来此人便是家主口中的“萧公子”了。
“萧公子,还请您快去快回,包间久不见人出来,难免令人怀疑。”
萧柏舟点点头,便不再多言,径直走下木梯,穿过密道,敲响了小道尽头的木板门。
很奇妙地,在半梦半醒的萧柏舟的潜意识里,他不知道木板之后的人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他的模样,但他莫名确信,这个人非常重要,对这个国家,或者是对他——都不可或缺。
他就是兴武大帝。
萧柏舟吓了一跳。这个想法像雨后屋檐上缀着的水滴,冷不丁地,落在他脑海中,滴在他心上,却让他深信不疑。
属于他的意识分裂成了两个部分:一个梦里的迷醉地叫嚷着,他不得不见他,他想见他,不是因为他是他的盟友,不仅仅是因为他是他的盟友;另一个现实的清醒地发问,门那头的到底是谁?
自己来此处做什么?
而他此时此刻又是谁?
这是梦境,还是不为人知的真实?
他轻轻敲门,决定给自己满腹的忐忑与心悸找一个答案。
木板门被人“吱呀”一声拉开,一缕发丝垂下来,灰白的扬尘之后,橘黄烛火和檀木味的幽香捧出了一张脸。
萧柏舟呆呆地看着这张脸。
烛光临摹着他朦胧的脸廓,笔墨吝啬如此,也能描绘出此人的形貌俊美,容姿英发,这就是兴武大帝。
——可兴武大帝的脸,竟跟江回一模一样。
“子离,“萧柏舟听见自己笑着说,“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还得是你啊。”
“我好不容易找着这处隐秘宅邸,你难得大驾光临,不料却来调侃我。“那人说着,便朝他伸出手,“还愣着做甚?匪石,我拉你上来。”
萧柏舟搭着他的胳膊,一步便从那密道口跃出,还没来得及站定,便从梦境中惊醒了。
是他定的闹钟响了。
萧柏舟甩甩脑袋,将那个怪梦归咎于最近戏拍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只是那两个莫名其妙的词……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大帝和小皇子的名字?
萧柏舟沾沾自喜——原来他这么有文学造诣,梦里还能自创大帝名讳。
萧柏舟赶到片场时,江回和陈导已经来了,是到得最早的一批。除他们二人外,还有一些片场工作人员和化妆师也已就位。
江回和陈导还在争论不休。
萧柏舟看见江回,便想到昨日下午和晚上的情景,只觉得脸又烧了起来,还有种莫名的心虚。
只是,江回似乎没睡好。他还没化妆,大概只是早上出门时简单做了个清洁护理,隐隐能看到眼下乌青的痕迹。
对面战况胶着,萧柏舟知道不该在此时此刻去触他俩的霉头,便蹑手蹑脚地朝化妆间走去。
然而江回余光瞥见了他,大喊一声:“萧柏舟!”
萧柏舟只好认命地走过去。
他走近的时候,江回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紧抿嘴唇,过于直白的目光好似怀着某种隐秘的恼怒。
萧柏舟被他这目光盯得更心慌了,小声道:“怎、怎么了?”
江回哼了声,极快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什么。”
好吧,萧柏舟干笑两声,只好道:“演员的事情,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
陈彬彬的一挥手,说:“江老师,你给两个男主加点戏也就罢了,大帝的姐姐我可以临时找个演员,但你为什么还要给小皇子加个人戏,而且还要加一段他母亲德妃的独白?你说,这些演员我怎么给你找?”
“这几幕已经是精简到不能再精简的地步了,再删减的话,人物形象和剧情都会受到影响,编剧也表示同意。“江回说罢,微微一笑,“陈导,我当然可以找到演员,但是恕我直言,这不该是导演最擅长的吗?依靠您在贵圈的人脉,还愁找不到几个合适的演员吗?”
陈导听见他阴阳怪气地捧杀自己,差点又要跟他吵起来——萧柏舟赶忙打圆场:“好啦好啦,我刚好认识一个前辈,说不定很适合德妃这个角色。”
陈导半信半疑:“谁啊?”
萧柏舟看了眼江回,又看了眼陈彬彬,咳嗽两声:“就是……谭见霖老师。”
两人异口同声惊呼:“什么?”
“柏舟啊柏舟,你怎么还有这种老艺术家人脉的啊!“陈导像条胖蛇一样贴了过来,“难道你其实有不为人知的艺术造诣?”
萧柏舟当然没有艺术造诣了,至少他是没有演戏天赋的。他好笑地解释:“不是,是上次萧明堂登门拜访的时候,我也跟着一起去了。”
“什么!萧明堂还去拜访过她?“陈导十分失望,“不行啊,那她肯定不会来了,萧明堂的剧不是跟咱们对着干吗?”
“咳,但那天谭老师其实没见萧明堂。“萧柏舟说,又扬起嘴角,“不过,我曾经写信给她请教表演技巧,她回了我的信。”
要知道,谭见霖住所偏僻,不轻易见客,能百忙之中给他回信,已经称得上青睐有加了。
听到此处,江回笑道:“也就是说,我们的胜算不减反增啊。”
“是的,“萧柏舟说,“陈导,如果我能约到演员,那就按这一版来,怎样?”
陈导:“你要多久?”
“明天下午之前……可以吗?”
陈导无可奈何地点了头,又说:“如果你约不到谭老师,那我们就得按照原来那版开始拍摄,时间很紧了。”
萧柏舟会意地点头。
陈彬彬离开后,江回又低声说:“没想到你还认识谭见霖老师。”
萧柏舟得意:“我身上,你想不到的事情多着呢。”
他本意是开玩笑,江回却像是被呛了一句似的,说不出话来了。他翻脸如翻书,面上突然又开始堆积乌云一样的不满,嘴唇也抿成一条薄如冰片的线。
看来江回的少爷病又犯了,要开始跟虚空眼瞪眼了,萧柏舟有些无语。
但江回到底也没说什么,只道:“除了谭见霖,你那边还有哪些可以拉拢的人脉?”
“……“萧柏舟想了想,“严格来说的话,我的前营业对象也算一个。”
江回:“……他?”
萧柏舟:“虽然林雨迟人确实很烂,性格也很差劲,但他们家真的很有钱……而且,他来玩娱乐圈主要是个人爱好,跟萧明堂没什么利益纠葛。”
“如果能拉到他的赞助,加上你我的财富,肯定能做不小规模的宣发。“萧柏舟瞥了江回一眼,”……你那是什么表情?“
江回的后槽牙咬得嘎吱响。
“我对拉拢林雨迟没有意见,但我对他这个人很有意见。“江回哼道,“在我看来,他没有责任心,道德感很低,私生活混乱,工作能力也很差,不适合合作。”
好吧,讨厌林雨迟那副做派,人之常情……
萧柏舟只好说:“没事,作为备选项嘛。现在我们的朋友能多一个多一个,至少,要确保他不会站在萧明堂那边。”
江回:“不止这些,还有。”
江回竖起一根手指:“你是不是对他余情未了?”
萧柏舟瞪大眼睛,脑海中闪过宇宙鸿荒、阴阳变转,盘古开天地和女娲造人,再到原始人穿越大西洋,中世纪和唐宋元明清,第一次第二次工业革命,再到现代社会和人工智能……
他还是没听懂江回在说什么。
他只好蠕动嘴唇,机械地问:“什么?”
在江回说出更多炸裂言论之前,萧柏舟先一步大喊:“你在误会什么!我也很讨厌他啊!!”
江回呆呆地“哦”了一声,捡起残存的理智重新思考了一遍——好像确实是这样。
可喜可贺,江回又在跟空气斗智斗勇了。
然后,江回忽然弯起眼睛,像个傻子似的偷笑起来:“所以……”
他俯下身,刻意用嘴唇去蹭萧柏舟的耳垂:“柏舟,昨天晚上,你想的是我吗?”
萧柏舟:?
萧柏舟:?!
萧柏舟吓得一激灵,连跳几步:“什么?!”
江回一只手轻轻地环抱着他的肩,又把他捞回来,胸膛紧贴着他的脊背,故意压低了嗓音:“你不知道吗?我就住在你隔壁。”
萧柏舟恼羞成怒,整张脸都烧得通红:“闭嘴!”
然后他又气急败坏道:“别太自恋了,我自己放松一下不行吗?跟你没关系!”
江回装模作样,可怜巴巴:“好吧,好吧,但作为你的现役官方男友,我连被想到的资格都没有吗?”
萧柏舟没想到这人还能这么不要脸,气急败坏:“滚!”
江回力气太大,萧柏舟筋疲力尽,不得不放弃了徒劳无用的挣扎,任由江回紧紧搂抱着他。
“柏舟,都怪你,昨天晚上,我真的郁闷得没睡着。”
萧柏舟哼着:“关我什么事?”
“因为我控制不住地想你,忍不住地想象,一墙之隔的你,会是什么表情,会是怎样的姿态。柏舟,你应该知道,我对你并非没有那种冲动……”
萧柏舟满脸通红:“行了……”
“但我又不能破门而入。我好想知道,你房里有别的男人吗?你有没有想到我呢?让你快乐的究竟是谁?……这些问题让我忐忑不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想到在你最为动情的时刻,让你快乐和迷醉的人却不是我,我便面目狰狞,痛苦万分。“江回低声说,“我想让你待在我身边,我想让你的眼里只有我,我希望让你快乐的人是我。也是在那一刻,我明白了……在我心里,其实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答案。”
江回看着萧柏舟,感觉萧柏舟此时像一个煮熟又剥了皮的番茄,愈发可爱了。他目光含笑,顿了顿,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又在他耳边嗫嚅:
“柏舟,如果我说,我是真的……”
“真的什么?“萧柏舟打断他,“真的喜欢我,但也是真的放不下他吗?江回,你闹够了么?”
江回撇撇嘴,有些失落,但还是搂着不愿撒手。
萧柏舟真的生气了:“放手!”
他们还没“分出胜负”,只听片场突然闯进来一个青年,花衬衫白裤子,珠光宝气,浑身配饰叮铃咣铛地响,两只手挂满了大小纸袋。
“萧柏舟!“那人冲萧柏舟大喊,“你给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