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一瞬间,江回便从扶手椅上弹了起来。
他咬牙切齿地盯着这七个字,因为双手颤抖得太厉害,令他看不清屏幕上的字,于是他只好将手机搁在酒店房间的书桌上。
是谁?
真的会是那个人吗?
如果真是那个人,他又该怎么办?
他已经决定选择萧柏舟,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反悔。
可是……可是……
他又是那样好奇,那样忐忑不安,他心中那种隐秘却无比喧嚣的“期待”,令他目眩神迷。他太想知道究竟是不是他了——
那个他等待了整整十载的人。
从江回第一次做那个古怪的梦开始,从他第一次在图书馆里翻到兴武大帝传记的那一刻开始,从他第一次从史书不起眼的注脚里留意到那个人开始……
他就在等了。
但是不行,他又对自己说,因为这是对柏舟的不公平。他死死地盯着那七个字,仿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们,便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似的。
江回记得自己的前世。
江回就是史书上大名鼎鼎的兴武大帝。
在江回十六岁的时候,命运轻巧地向他开了个玩笑。
那个闷热得出汗的夏夜里,江回第一次梦到了自己的前世。他是江子离,西蜀的永川王,鲜衣怒马、荞花踏遍的舞勺男儿。在那个光怪陆离、分外诡谲又分外真实的梦里,他高束发髻,在山隘间策马奔驰,颠簸不停,追逐一只扬蹄的野凫。山崖间刮擦过脸颊的风,稍显粗粝的缰绳,掌中沉重的木弓,乃至背篓里晃得叮当作响的几支零星的箭,都叫他难以忘怀。
记得自己的前世,这似乎本该是一件奇幻的、令人惊喜的事,但带给他的……为什么只有痛苦呢?
更何况,他不是别人,他是赫赫有名的兴武大帝——鞠躬尽瘁,即便在位只五年,仍外御异藩,内挽狂澜,政绩卓著,提出了数不胜数的超越时代的真知灼见,今时今日,依旧为人们所赞颂的贤明之君……他本该为自己感到骄傲才对。
江回叹了口气。
他本能为之欣喜的。
可他做不到。因为,只有他知道,一千四百年前的兴武大帝并非寿终正寝,而是遇刺身亡。
那些他自以为先进的、能救人民于水火之中的诏旨,那些大刀阔斧的改革变法,并未像如今人们所知的那样流芳千古,而是变成百姓的又一场劫难,最后也变成了插进他心脏的刀刃。
他们戴上脚镣太久,已然忘却了如何行走,只会踟蹰或是匍匐前进。捡起尊严是一件太难的事情,而向旧秩序点一点头又太简单了。包身工们明明得到了土地,却还是走进大地主的后院,在那里喂牛、锄地,签下卖身契,任由地主乡绅给他们套上与牲畜别无二致的项圈。这些地主集结军队朝都城进发的时候,他们也举着斧头,是人群中的一部分。
秋风肃杀的夜里,乌云堆枕,不见明月,玉笛声声如诉,乐声凄迷,不似寻常。这天夜里,一名刺客潜入大帝的寝殿,将一把锋利的匕首扎进了大帝的胸膛。
那把匕首扎进去时,他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唯有满屋摇曳的烛火,是大帝在这世间发出的最后一声诘问。大帝双眼中是失望和麻木,然后,烛火一盏一盏地黯淡下去,他眼中的光芒也一点点熄灭,令人窒息的黑暗笼罩此间,他终于解脱了。
他的寝殿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后妃,大帝孤身一人死在那张金黄的、压抑的,被人们称之为“龙床”的东西上。
如果他不是只身一人,如果他有同床共枕的爱人,或许他也不会死在那一夜——但他没有。
或者说,从五年前开始,便没有了。
“大梁国末帝顺德十四子,东宫从犬,善党群,常见于烟花巷陌,乃不学无术,淫色浪荡之徒。
兴武元年,被七创,死殿前。“
这便是他的爱人——燕王萧匪茹——在历史中留下的全部。关于“旧朝余孽”萧匪茹曾经为江子离做的一切、为这个新朝代做的一切,也变成了只有江回记得的,有别于历史的“真相”。
萧匪茹死的那一日,一支秘密集结的旧朝遗军闯进皇都,紫金殿里燃起大火,兴武大帝被烟熏得晕死过去。
千钧一发时,大帝被一个身手矫健的流民救了下来,在生死边缘捡回一条命。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询问萧匪茹的下落。他的姐姐,也是当朝大将军的江凌率兵马从驻地赶回都城时,只见祝北辰跪在江子离塌前,嚎啕大哭。祝北辰泣不成声,一时竟然失语,最后只得掏出怀里一张字迹娟秀的绢布,上书:
“我固当死,望君悲歌罢,复东行。”
江凌许久后才拼凑出事情的始末。那日,萧匪茹本不在交泰殿,见火将蔓延至彼处,咬牙返回,以求将玉玺捎带出城。不料,乱军紧随其后,情急之下,萧匪茹只得将玉玺藏匿起来,遗军逼问萧匪茹不成,便将他乱箭射死。
长青将面色苍白的江子离扶下床榻。不出三日,汉中两家望族被满门抄斩,朱檐下尸堆如山,腥臭无比,民众纷纷绕道而行。
自那之后,坊间甚至有人称他为“暴君”,而他充耳不闻,只是日甚一日地推行他的新政——有时甚至不惜使用残暴的手段。
其实他早就发了疯,被昼夜不息的猖狂的思念蚕食成了非人非鬼的怪物。每每夜深人静时,他都会点起烛灯,在忽明忽暗的微末光芒中,无言地摩挲那块素白的绢布。这世上,唯有那点身为君主的“责任”和一点对世道的期冀还摇摇晃晃地吊着他,使他不至于去死,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五年后,这一口气也没了。
兴武大帝的死被粉饰成一场意外。他的旧部,江凌、林方、长青、谭津渡、祝北辰……没有人相信这个说辞。但是她们的反对又有什么用呢?江凌被斩首,长青被押入地牢,祝北辰死在荒郊野岭,谭津渡饮鸩自尽,倒在长恨楼的熊熊大火里,变成守旧派口中篡权夺位的逆贼。然后,守旧派坐上皇位,夺过玉玺,摊开纸笔,撤去未颁的新诏,开始再一次用腐朽的笔墨书写这个庞大的帝国。
这个朝代,这微不足道的五年,有关江子离的一切,他被诬构的臂膀旧臣,那些恢宏的变法与惊天动地的革新……都本不该留下任何文献,本该被后世者踏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的。
然而冥冥之中,或许连神佛都为之叹惜,为这一点点凡人的挣扎所动容,所以,祂们让寥寥几部传本得以保存千年,让这五年时光重见天日,又在一千四百个春秋后,令一个名为江回的婴儿呱呱坠地。
但是……但是……
为什么,只有他记得?
只有他记得的话,又有什么用?
江子离,他未曾得到过名分的心上人,未曾在史书上留名的旧部,身为统治者却不为人知的政见……诸般种种,仅凭江回一个人,是无法让众人[信服]{.underline}的。江回不是没有尝试过。一开始,他选读历史系,想从学界入手,他拿着自己的论文四处投稿,但没有一家期刊接受。他给无数的学者写信,一百二十四篇信件全部石沉大海,他做自媒体,两三年过去,仍是播放寥寥,多是阴阳怪气抨击他的人,好像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撼动这个众人皆知的事实。
他背负着一个跨越千年的悲剧,这场孤独而漫长的苦旅对他而言,实在是太沉重、太煎熬了。
他多想有一个旅伴啊。
于是他开始梦想。如果江子离的旧部也转世了该有多好?如果……如果他的爱人也转世了,该有多好?
他情不自禁地幻想着这个场景,为此,他提前将自己的后半生许了出去,给一个飘渺无着的幻影,因一段只有他记得的情意。
可他到底还是喜欢上了萧柏舟。
一见钟情似乎很俗套,但他确实第一面便对他有好感,如同某种本能。他喜欢萧柏舟可爱的窝囊,还有那点傻里傻气的正直,喜欢他根根分明、长而翘的睫毛,他永远改不掉的柔软心肠,还有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颗比谁都澄明剔透的心。
所以,他才会痛苦。
他忍不住喜欢上萧柏舟,可他也放不下前世的心上人,如果有朝一日真能遇到那人,江回又该怎么办?
为了不愧对“萧匪茹”,也为了不辜负萧柏舟,一开始的江回,以为自己能选择回避,能选择视而不见。
然而人非草木,江回做不到两眼空空,还是栽了。在萧柏舟气得夺门而出,拉黑他,出国两年不见他时,他真的怕了。他害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
江回陷入了混沌状态。他控制不住地给他发信息,四处打听他的消息。有几次,他听说萧柏舟还有他不认识的关系密切的青年男女,不乏一些优秀的追求者——江回气得头昏脑涨,甚至开始谋划怎么从中作梗。
经历了这么多,这一切——江回终于敢面对自己的内心,做出选择,终于能如愿以偿地和他在一起了。
偏偏这时,他收到了这个陌生信息。
发信息的人,会是萧匪茹吗?
他又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