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风日下,流氓居然还反骂起别人是流氓来了。小世子冷冷哼了一声,懒得同他言语,自顾自地上前将老板搀扶起来。
飞云紧随其后,抽剑出鞘,护在一桌无辜百姓前。
那几个本是来吃饭却误入这场闹剧的平民,眼睛在几人中间来回打转,有知道这帮闹事者来头的,嘴上不说,心里却为这个见义勇为的小伙子捏了把汗。
为首的公子见小世子竟不搭理自己,愈发恼羞成怒,取下腰间的玉佩,翻手亮出,好不威风道:
“我乃金陵秦家秦鸿岳!你打听打听,就连皇城内的王公贵族,皇亲国戚,都是与我交好的!你又姓甚名谁,敢来与我叫板?!”
这人竟然就是金陵秦家的大少爷。饶是小世子远在边蜀,也听过此人大名——嚣张跋扈,仗势欺人,从来不讲道理,行事全凭个人好恶。
小世子与姐姐对视一眼,飞云皱着眉,眼里有些惊疑不定。
招惹他们,我是不怕的,只恐他们日后加害于你。飞云的眼睛这样说。小世子冲她几不可察地一笑,不必担心,姐姐。
他多少也料到一些了。
秦鸿岳还真没说谎。他确实身家不凡,父亲秦沛是驻边大将,皇帝似乎还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以拉拢他父亲。靠着父亲在朝中举重若轻的势力,他确跟一众皇亲国戚颇有交情,尤其跟三皇子楚王私交甚笃。
那楚王是个什么货色?强抢民女,横征暴敛,私设刑堂,种种恶行数不胜数。上个月楚王驾马穿行北街,有一幼童不慎冲撞了他的马队,便被他打断双手双腿,横尸荒野,就连那孩子父母的房屋和祖产,也被他一把火烧掉了。
小世子念及此处,想到三皇子的丑恶嘴脸,又是一阵冷笑。
“哦,秦家大少,久闻其名。”
“你!你知道我这坛酒可是要给谁?呈给楚王殿下!“眼看小世子还是一脸轻蔑,语气挑衅,秦鸿岳脸上愈发挂不住了,索性下令道,“来人,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给我拿下!”
小世子当然不怕他。他收起弓,拔剑横在身前,同不远处的姐姐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带着这几个手无寸铁的平民离开。
飞云纵使不愿,为了这几条池鱼的性命,也只好点点头。
大战一触即发。
四个八尺高的打手黑压压地包围上来,小世子“唰啦”一下抽出剑,手腕由下至上,就势来了一招迎风挥扇。剑光犹如一道银白霹雳,眨眼间,便划开了最右侧打手的衣襟,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且慢!”
六人俱是一愣。
小世子看不见这出声的人,但也住了剑。这声音听上去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年纪也不大,圆润的,清越的,如剔透玲珑的珮环般叮铃咣啷地响。
话音刚落,角落里那张小桌旁站起来一个人,与他年纪相仿,穿着麻布衣服,配色也是极不显眼的土黄。但他的容貌确实如小世子想象的那样,像一块细腻又未经雕饰的白玉。
他细密的眼睫扑在两只琥珀色瞳孔上,如同罩了一层轻纱,雾蒙蒙的,叫人看不真切,却越看越想看,越想一探究竟。他嘴唇的形状让小世子想到家乡流淌不息的静谧的溪流,在郁绿的山峰间温柔地弯曲,仿佛亘古就是那样的情状。
小世子呆呆地立在原地,剑还横在手里,三魂六魄却已离了窍,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那公子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去,同秦鸿岳笑道:“鸿岳兄,久别重逢,可还记得我?”
秦鸿岳眉头紧皱,并不应答。直到那人又从怀中掏出一块汉白玉佩,垂着朱红流苏,若有若无地从他眼前晃过。
“上次曲水流觞,鸿岳兄只消与我皇兄侃天地,怕是不记得我了罢。”
秦鸿岳这才堪堪跪下,惊道:“原来是燕王殿下,鄙人有眼不识泰山,望殿下恕罪!”
“鸿岳兄这是作甚?“燕王将他扶起,“我鲜少参与宫中事务,想来鸿岳兄不认得我,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眼下正逢春蒐庆典,父皇大赦天下,郊外猎场旌旗映日,应是满朝文武皆循礼制,市井巷陌鼓乐喧天,天下百姓和乐一家的好日子,兄长没必要在这茶肆中舞刀弄棒,动刀动枪,扰了春日祥和。”
眼看秦鸿岳嘴里嘟囔,面上还有不忿,燕王继续道:“这小子不知礼数,我替他给兄长赔个不是。我府库里有几件金银珠宝,兄长可随意挑选,若有看得上的,今日我便差人送去贵府,可好?”
秦鸿岳听见有切实拿到手里的好处,才终于松了口,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一眼小世子。
……
“然后呢?”
萧柏舟不知不觉已听入了迷,看江回突然停下不说话了,便迫不及待地催促道:“后来怎样了?”
江回:“……我是在改编,又不是讲故事。目前就只想到这里了。”
萧柏舟撇撇嘴:“小气。”
江回:“喂,你不要……”
“这个版本好!“陈导打断江回,不遗余力地给出好评,“这个男二的出场不错,可以加一个两分钟的慢镜头转圈圈,撒玫瑰花瓣,买三条热搜,打造经典磕点狠狠卖腐——欸,要不我们换个名字吧,叫《江舟令》怎么样?”
江回:……
江回:“免了吧。”
“这跟原剧本还挺不一样的,“编剧林小圆若有所思,“怎么说呢,这个版本的对大帝内心的剖析,角度很独特,是我不曾考虑过的。我原本的倾向是,忍辱负重、压抑到极致的小皇子在人生绝境时突然遇见了大帝,而大帝为他指出了一条明路——”
“但是有没有可能,是小皇子先在权力斗争的漩涡中保护了兴武大帝,所以大帝才能闯出这条新路来呢?”
江回几不可察地瞥了萧柏舟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沉声道:“没错。”
萧柏舟没注意到他微妙的视线,他还沉浸在刚才的故事里。
他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随着江回的讲述,他仿佛也穿越回那个千年前的古老王朝,虽然江回只说了兴武大帝的想法,只道出了兴武大帝的思绪,但萧柏舟仿佛也能知道,彼时彼刻,那个小皇子究竟在做什么,究竟在想什么。他很少能有如此身临其境的体验,让他一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因为江回是讲故事的天才,还是他确实与那个小皇子有着某种超越时空的联系。
“萧柏舟?萧柏舟?“江回好像在喊他。
萧柏舟这才回神:“怎么?”
陈导和林小圆都离开了,只有他和江回还坐在圆桌旁。
“喊你好几遍了。“江回一脸无奈,顿了顿,又轻轻地笑了,还似有若无地凑近了一点,“怎么样,柏舟,你喜欢这个版本吗?”
妈呀,这个江回怎么又突然像喝醉一样,莫名奇妙地套起近乎来了。萧柏舟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相比起江回发酒疯一样的亲昵,他还是更习惯这人的冷嘲热讽。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宕机了半秒,最后只好笑嘻嘻道:“挺喜欢的。”
江回以为他只是开了个头,等了一会却没等来下文,难以置信:“……就这样?”
“呃……“萧柏舟尬笑两声,“对啊,我的高光简直多了一倍呢。非要说的话,我觉得小世子的一见钟情有点太快了,不过倒是非常契合我们的野史基调。”
他原本只是开玩笑,不料,江回却愠怒地瞪着他,不再言语,直接起身离开了。
真是脾气古怪难伺候,到底还要他怎么回答啊!
萧柏舟在心里“呵呵”两声,懒得跟他计较,重新浏览起剧本来。他打算温习一下下一幕的台词,免得等会拍摄时再出什么差错。这部戏比他想象中更重要,或许会成为未来他们二人叫板萧明堂的“资本”。
所以一定得好好准备。
是的,萧柏舟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可是看着看着,他终于明白自己现在根本看不进去这玩意,索性放弃了。他把那摞纸扔在一边,颓丧地趴倒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
他到底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江回要生气呢?
萧柏舟曾经喜欢过江回——不,准确来说,是现在还喜欢着。他这三年实在是没一点长进,每次看到江回那双漆黑而明亮的眼睛,萧柏舟的心都会不安分地跳动起来,与三年前如出一辙。萧柏舟不愿去思考心脏跳动的原因,他将答案简单地解释为,江回长得好看。
但萧柏舟其实也知道,不仅如此。
如果只是因为长得好看,那平心而论,他萧柏舟也遇到过不少比江回更明艳动人的帅哥,其中也不乏向他表白示好的。但他还是拒绝了他们,还是像一个傻瓜一样,兜兜转转,不管劝说过自己多少次,最终都会掉回这个黑黢黢的坑底,都会重新喜欢上江回。
他喜欢的是江回身上那股热腾腾的生命力,那种春风吹又生的执拗,在那黑色镜面一样的两只瞳孔下,永远不安分、永远在躁动的翻涌的潮水。因为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连萧柏舟自己,都会开始相信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不再是一个随波逐流、浑浑噩噩的人了,好像他也会变得很强大,也有了能拿去碰瓷“理想”和“信仰”的东西,也能掌控自己的命运,驾驭那些狂浪的风暴了一般。
一片空无的海里,只有江回,能带他驶向就连他自己也无法想象出的、令人醉生梦死的明天。
只是,那又怎么样呢?
也是早在三年前,萧柏舟就知道,江回心里住着别人了。
今时今日,萧柏舟甚至有些羡慕这场戏的小皇子,至少在这篇酣畅淋漓的野史中,在江回修改后的版本里,在那么早的时候,他就被大帝真心实意地倾慕过。而他呢?他有得到过一次心上人的爱吗?
那场慈善晚会,不过是他四年苦旅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