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集

BL短篇2026/6/26

“我在。”

江回终于答了。他的声音已经平复如初,仿佛刚才那个带着哭腔的乞求只是幻觉。

“柏舟,抱歉,我失态了,最近有点累。”

“没关系。“萧柏舟很体贴,“累就躺一会吧。”

……虽然是趴在他身上。

两人静静地呆了一会。

他们的姿势其实很暧昧,半躺在狭小、塌陷的沙发椅里,腰胯紧贴,但两个人此时此刻都毫无心情。江回的吐息扫过萧柏舟的耳廓,萧柏舟听着他的呼吸声,估摸着他心情平复了,才抠着垫子上的绒毛,小声问:“江回,刚才……你是想起那个人了吗?”

江回沉默半晌,末了,才道:“对不起。”

萧柏舟捡了个委婉的说法:“你对他的感情好像还是很强烈。”

“不是的!“江回骤然提高音量,又逐渐低沉下来,“我刚才是因为……是因为你。”

萧柏舟愈发摸不着头脑了:“因为我?”

江回避而不答,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柏舟,你相信世上有轮回转世这一说吗?”

什么意思?

萧柏舟张了张嘴,脑中闪过无数穿越重生的狗血爽文小说电视剧漫画,但……谁不知道那只是虚构的?现实中怎么可能存在?

轮回转世。

真的有可能……存在吗?

萧柏舟没来由地想起那个梦——和江回长得一模一样的永川王,在狭窄闭塞的地道尽头对他伸出手,熹微晨光从木栅栏口倾泻下来,映出空气中浮浮沉沉的微沫……

如果那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的一段记忆呢?

萧柏舟被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吓了一跳。可问出这个荒谬问题的江回,居然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他还在眼巴巴地等待着萧柏舟的回答。那一刻,萧柏舟突然很心虚,心里一团乱麻,仿佛自己亏欠了江回许多,亏欠了某些连他自己也不曾知晓的东西。

他错开视线,支支吾吾地说:“也许吧。”

江回注意到了他的不自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下定某种决心似的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喃喃道:“柏舟,不论如何,我既然选择了你,就会一直陪你走下去。”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萧柏舟不由得偏头看向他。刘海遮住了江回的眼睛,让他看不真切他的神情,但他话音中的坚决果毅,却能通过声带的震动,透过紧紧相挨的骨骼和肌肤,一寸一寸地擂过来。

“我一定会扳倒萧明堂,为了那些被他欺压过的人……为了你。这一次,我一定可以做到,我一定会做到……”

“不是’我’,“萧柏舟笑了笑,“是’我们’。”

“好,“江回也笑了,“是我们。”

他话音刚落,桌子上的电话便响了。江回瞥了一眼屏幕,顺势按下免提,陈导在电话里火急火燎地喊:“化妆师说化妆间的门打不开,你们刚才是不是进去了?还在里面吗?”

萧柏舟:……

江回:……

萧柏舟弱弱道:“不好意思……”

“快把门开一下!演员要卸妆!”

江回从沙发椅里爬下来,又把萧柏舟拉起身。萧柏舟站定后,心虚地打量了一番镜中的自己,以确定没留下什么可疑的痕迹。

江回挑眉:“怎么,我们的关系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不是几乎公开了么,你还怕被别人看出来?”

“不是!“萧柏舟梗着脖子,“这……这不一样!”

被人发现在化妆间里亲热和公开恋情完全是两码事吧!

江回轻笑一声,一边拧开门锁一边说:“不就是亲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江回便将后半句话压低了声音:“……以后要是玩更过火的,你怎么办?”

萧柏舟面红耳赤,狠狠踢了他一脚。他简直不敢细想江回都在暗示些什么,愈发确认这厮仪表堂堂的皮囊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流氓。

今日的拍摄任务总算结束了。临走时,陈导又问起德妃的演员人选,旁敲侧击萧柏舟“拉拢人脉”的进度。这次萧柏舟回答:

“谭见霖老师已经给我回了短信,我明天上午就去拜访她。”

五分钟之后,萧柏舟已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但是还没离开:因为江回提议两人可以一起回去。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一边等江回把工作收尾,一边打开社交账号,挨个回复没来得及处理的信息。

打开信息,萧柏舟看着置顶的那个聊天窗口,有些奇怪。

母亲今天没有给他发消息?

他和妈妈关系一直很好。但狡诈如萧明堂,早就找各种理由控制了自己的继母,赵萤烛人身受限,不仅在家族企业里没有实权,连行动也受监视,每天只能在软件监控下使用十分钟智能手机。

她一般会将这宝贵的十分钟用在萧柏舟身上,同他分享今天读了什么书,看了什么电影,插花,新泡的浓淡不一的茶,又或者一句开导,一句劝慰。

萧柏舟是汪洋大海中孤独前行的船舶。如果说江回是为他指明方向的北极星,那母亲——毫无疑问,就是他赖以前进的永不枯竭的燃料。正因如此,正因为有这两个人,在命运一次又一次的狂风暴雨中,他才会有高扬风帆,紧握舵轮的勇气。

赵萤烛隐约察觉到了萧柏舟在做什么,他们心照不宣地将每晚的三两句闲聊当作一种互报平安的方式。

所以,萧柏舟有些担心。

虽然已经过十点了,但应该还有夜班飞机,来回大概三小时。要回去一趟吗?

就在萧柏舟犹豫不决时,母亲的信息突然发来了。

“柏舟,睡了吗?”

萧柏舟很高兴,连忙回:“还没。您怎么也还没睡?”

他想了想,又打字:“您要是累了就直接睡吧,我这边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对话框显示“输入中”,萧柏舟盯着看了几秒,一条信息又弹出来:

“妈妈今天有点累。”

萧柏舟瞪大眼,坐起身:“怎么了?”

“就是有点累。可能人上了年纪,就不喜欢折腾了吧。柏舟,我有点想安稳下来了。”

萧柏舟大吃一惊,不服气似的疯狂打字:“您才不到50岁,哪里上年纪了!”

发完这句,他还隐约有些不安:“……妈妈,今天您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通了很多事情。柏舟,我想,虽然你的两个哥哥确实有些幼稚,但他们毕竟是你血浓于水的亲人,不管怎么说,外人总归比不上亲人,对吧?”

“你现在还年轻,也许还不明白,妈妈不想你未来后悔。”

萧柏舟咂摸出一点不对来了,他盯着屏幕,眉头紧皱,面对着输入框犹豫。

什么亲人外人,这话分明是在说……

叫他不要再帮江回了。

萧柏舟心乱如麻,觉得那几行白底黑字简直在他眼前张牙舞爪,猖狂地起舞,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如何回复。在他印象中,母亲外柔内刚,敢想敢做,在扳倒萧明堂这件“大义灭亲”的事上,或许比他坚决得多。

但就是这样一个温柔而坚定的人,他的母亲,事到如今也会觉得累,觉得疲乏,觉得没有意义,不愿再斗争下去了么?

萧柏舟突然很无助。

然而,放弃江回,他也做不到。

想着那个眼睛闪闪发光的人,那个手心滚烫,脉搏擂动得分外鼓噪、鲜活的人,那个就住在他隔壁房间的人,那个刚与他接吻过的人……他做不到。

恰好这时,江回从屋内走出来,他自然地搭上萧柏舟的肩,与他亲昵地贴在一起。

“久等了,“江回笑着说,“饿不饿?要不要跟我去吃点宵夜?”

萧柏舟此时心乱如麻,没有出去玩的心思。他强装镇定:“不用……”

“柏舟,我只是想跟你多待一会。“江回却像树袋熊一样不依不挠地围抱上来,嘴里嘟嘟囔囔,“不吃宵夜也行,我开车送你回去,顺便兜兜风?”

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模样,萧柏舟动摇了一瞬,最终还是摇头:“抱歉,我今天好累。”

江回终于直起身,严肃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萧柏舟努力笑了笑,“就是拍戏拍久了,累。”

江回沉默片刻,最后只好点了点头:“好,晚上早点休息。”

末了,江回四下张望,见工作人员都走得差不多了,便微微抬头,嘴唇蹭过萧柏舟的脸颊,然后悄悄地贴上他的唇角——

萧柏舟却触电似的侧过脑袋,让江回扑了个空。

江回心中五雷轰顶,天崩地裂,用尽浑身气力才勉强维持面色如常。

萧柏舟也猛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连忙找补似的说:“江回,我不是……呃,我没有……我就是有点累了。”

江回的肩膀无力地耷垂,脸上俊美五官都枯萎了,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个笑来,萧柏舟从来没听过他这么挫败的声音:

“晚安,早点休息。“他顿了顿,又说,“明天片场见。”

萧柏舟自知理亏,做贼心虚地回了声好。

那一晚,萧柏舟过得失魂落魄。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晚,江回也分外煎熬。

不仅是因为萧柏舟的拒绝。

那一晚,回到酒店,颓丧地倒在扶手椅里后,江回收到了一则陌生号码的来信。

那条短信只有七个字:

“我想起来了,子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