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集:开鞍寄白马

BL短篇2026/6/26

萧柏舟在檐下站了半晌,直至雨都快停了,他被雨浸透的衣角也要干了,终于又拿起了手机。

“喂?“萧柏舟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不那么厉害,“祝南?”

她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又补充道:“我没事,你别担心。”

怎么可能没事?萧柏舟苦笑道:“萧明堂要你赔多少钱?”

见祝南支支吾吾地没说话,萧柏舟又轻声说:“一百万?”

祝南还是没说话。

“两百万?”

“别猜了。“祝南叹了口气,“老大,这又不是你的错。我要是告诉你我成什么了?当年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要饭吃呢。更况且,你自己口袋里也没多少钱吧?”

萧柏舟估计那个数字在两百万到三百万之间。他也没这么多现金,但是,要是连他都赔不起,祝南就更不可能赔得起了。

萧柏舟默默盘算着,如果把他现在住的那套房子卖了,再把各张银行卡里的钱凑一凑,实在不济就变卖一些家里的古董,应该凑得出来。而她要是找不着工作,不过多一张吃饭的嘴,萧柏舟觉得自己还养的起。

但偏偏祝南是头倔驴,宁可上法庭,也不愿跟他开口。萧柏舟心想,也许从她嘴里撬出那个数字,比凑够钱要难得多。

萧柏舟又静静地呆了一会,等到街上不再有人打伞了,玻璃窗上的雨珠已连着浮成一片了,井盖低洼处也不再有打着旋的涡水了,才从檐下走出来。

他决定回家一趟,回去看看妈妈。

萧柏舟要去对面坐地铁。他想得走神,过马路时,交通灯刚刚由红转绿,有辆刚起步的小轿车开着远光灯,打算就这么冲过去。萧柏舟浅浅瞥了眼,感觉应该不会撞上,仍向前走去。

他刚一迈出腿,就被人狠狠拉了一把,差点一屁股跌坐在泥泞的马路牙子上。

谁这么没素质,随便扒拉人?

萧柏舟怒气冲冲地回头,却看到了江回。

“你……“萧柏舟惊讶,“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都听到了。”

原来他刚刚就藏在一墙之隔的檐下。小轿车驶过水泊,轧出一连溅的水花,飞也似地窜走了。萧柏舟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只是扭头,加快脚步朝马路另侧走去。

江回比萧柏舟高,又是那种勤于锻炼的健美身材,几步便追上来。待到过了人行道,江回从后面攀住萧柏舟的肩:

“柏舟,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萧柏舟烦躁地将他的手从肩上甩开:“我什么人也不是。”

“你不用担心祝南,我这边也可以出钱。若是要打官司,我也有认识的律师。”

“我不担心她!”

萧柏舟停下脚步,咬牙切齿地揪住江回的衣领:“……我是担心你。”

江回脸上的苦涩一闪而过,紧接着是诧异,然后,眉峰上的雨珠逐渐融化了,变成一种萧柏舟很久都没见过了的柔和。

“柏舟,“江回笑道,“你为什么要担心我呢?”

萧柏舟自觉逞一时口快说漏了嘴,无奈道:“既然你都听到了,你就更应该明白,凭你一个人,要如何和萧家庞大的企业对抗?算我求你,别再掺和这件事了。”

“若我不答应呢?”

……真是对牛弹琴。

江回不依不饶,又凑近他一点,在他耳边呢喃:“我并非异想天开。柏舟,只要你愿意站在我这一边,无论是萧明堂还是萧明轩,萧傅兴,乃至整个萧家企业,我们都可以一举拿下——只要你答应我,同我站在一起。”

他继续说着自己的计划。萧柏舟破天荒地没有说话,也没有挣开他,而是静静地听完了。这些话不知在江回心中酝酿了多少个日夜,他想得如此精细周密,并非不可能实现……只要萧柏舟同意。

但是萧柏舟在想,如果萧明堂发现了他和江回的密谋,发现他不甘于做一个引他上钩的肥饵,而竟然要跟江回一起破坏他铸造的“萧家帝国”——等到那时候,他们会死得有多惨啊。

江回没见过萧明堂的手段,萧柏舟却见过。不仅见过,出于恐惧,出于懦弱,他也曾是萧明堂的一把刀,一把染过血的刀。

江回不知道。

可他终有一天会知道的。他会因此讨厌自己吗?

二人站在不显眼的小巷口,旁边的小店已经打烊,只有几米开外的街灯一晃一晃地亮。

江回见萧柏舟没再抗拒他,便将手往下挪了挪,虚虚地环抱住他。

或许是因为家庭的缘故,江回性格中有种天然的主动,有时甚至进化成一种强势,直言直语,目光矍铄。他总是不安分的,总想去试探,去改变,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并坚定地认为自己一定可以。即便三年前他向萧柏舟表白受了挫,被单方面拉黑,他依旧顺藤摸瓜地找到了萧柏舟的账号,日复一日的“骚扰”,不曾停歇过。

萧柏舟其实有点羡慕他。

平心而论,江家当然没有萧家的财力,但他知道,江回一定被不遗余力地爱过,被一次又一次地包容和鼓励过,也被寄予厚望过。正因如此,他才能从那颗砰砰跳动的心脏里长出根茎粗壮、将叶朝阳的芽来。

也是因此,他从来不害怕萧傅兴,不害怕萧明堂,不惧怕流言蜚语和唇枪舌剑。他知道没什么杀得死他。他太光明磊落,又太肆意落拓,困得住普通人的东西,却一点也困不住他。

三年前,他就同萧柏舟说过,他同他分析萧傅兴野心勃勃的筹谋。这三年果然如他所说,萧家一家独大,拉拢各界人士,已形成了自己的庞大圈子。

萧柏舟当时就为他所震惊。他在家中,乃至在这个圈子里,都从来不敢说一句父亲的坏话。

为什么……他为什么敢呢?

凭什么偏偏是他呢?

所以,所以,萧柏舟才很害怕。他害怕把江回卷进来,害怕萧明堂要是对他下手,自己护不住他该怎么办。他怕心里这最后一座塔塌了,让他在下雨的夜晚无处可去。萧柏舟见谁都不敢见他。

但此时此刻,萧柏舟才突然明白,就是因为他太珍惜他了,才使他忘记他也是能拿起武器的人。

江回怎会是有勇无谋的莽夫呢。

直到江回的手都要开始得寸进尺了,萧柏舟才道:“那现在怎么办?”

“什么?“江回一愣。

“萧明堂的任务,需要我怎么做?”

听到这句话,江回突然笑了。不是那种嘲讽的讥笑,而是愉悦又胜券在握的、从容的笑——他知道萧柏舟的心在动摇了。

“他的任务,“江回一字一句说着,抱得更紧了,“自然是要好好完成了。”

当晚,萧柏舟回到家,管家便笑眯眯地迎上来,请他去萧明堂的办公室。

萧柏舟穿过别墅里的小花园,踩过石砖小路时,看见庭院里的罗汉松又短了几截。萧明堂总嫌弃它碍眼,时不时就会派人修剪它的枝叶。

与他得陇望蜀的野心相反,萧明堂并不高,甚至还没有萧柏舟高。他坐在那张小叶紫檀办公桌后,被高大的家具衬托得愈发瘦小。

为了打造出一张符合大众审美的脸,萧明堂暗地里动很多次手术。每次动完手术的恢复期,萧明堂都会异常暴躁,雇几十个保镖,将宅邸严严实实地围起来,不接洽任何行程,也不接待任何访客。萧明堂把自己瘦弱的骨架撑得很大,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个庞大帝国的秩序,以及他摇摇欲坠的尊严。

现在,萧明堂在满脸的假皮假肉里挤出一个笑来,两人交换眼神,他便挥手屏退了管家。

萧柏舟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哥,江回跑不掉了。”

“真不愧是柏舟,效率真高。“萧明堂满意地回答,却没移开视线,”——让我看看。“

萧柏舟如坠冰窖,他没想到萧明堂真的谨慎到了这种近乎变态的地步。

但他也不是没有准备。

萧柏舟心里纠结许久,还是笑了笑,微微掀开了丝质衬衫的领子,露出一小块锁骨。萧明堂眯起眼睛,盯着他皮肤上那块深红色的痕迹,直到确认了那确实是一处吻痕,才满意地坐直了。

“哥,“萧柏舟笑着说,“您多虑了,江回没那么难搞定。”

萧明堂仰躺在办公椅里,仿佛这真是什么值得颂扬的功绩一般,高兴地拍起了手:“柏舟,干得不错。”

“十四天,我再给你十四天。”

掌声戛然而止,萧明堂冰冷的声音回荡在空阔的房间里:“十四天之后,我要看到*博热搜榜上他的丑闻,我要看到他身败名裂。”

萧柏舟的脸已经笑僵了,但他还是使劲笑着。

“你知道什么能真正毁掉他吗?罪行,是货真价实的罪行!“萧明堂的声音愈发激动,“十四天之后,江回就会变成吸毒的瘾君子,鸡奸同性的强暴犯,他会被判刑,入狱,这辈子都别想再翻身!”

萧明堂讲到最后几个字,话音近乎变成了一种狂喜的尖叫。

“这一届的影帝只能是我,萧柏舟,你可不能让我失望。”

从萧明堂的书房出来,萧柏舟筋疲力尽,勉强拖着步子穿过中庭。他没想到他和江回的时间这么短,十四天……

他的锁骨处微微发烫。刚才他同江回立下的那个隐秘的约定,就好像这个暧昧却清晰的痕迹,那么飘渺,却那么灼热,让他不得不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自己一直以来逃避、却又想追逐的一切,尽管那不切实得如一场幻梦。

此时夜已深,院子里只亮着几盏昏暗的路灯,萧明轩如惯常那般夜不归宿,他的房间漆黑一片,而大多数值白班的佣人也已经睡下了。

萧柏舟看了眼母亲的卧房,也已熄灯了。虽然他很想去看一眼母亲,但他并不想打扰她的睡眠,便打算直接回自己房间。

然而,他路过客厅时,却看见一个披着丝帛的背影坐在茶桌旁,如同殿前的一盏长明灯,在寂静深夜里巍巍摇曳。

“妈?”

赵萤烛扭头微微一笑,仿佛料到他会来似的,递来一个信封。

萧柏舟不知所措地接过。

“柏舟,这里面是一张存了三百万的银行卡,是我的私人账户。“赵萤烛说话像一缕明灭的烟,静默地燃烧,“祝南的赔偿金是256万,剩下的一点钱,你自己留着用吧。”

妈妈是怎么凑齐这笔钱的?萧柏舟不敢想。他大惊失色,把信封撩在桌上:“妈!”

赵萤烛却仍是笑着,默默地看着他。

“我能支持你的不多。“她叹了口气,“舟舟,我很抱歉,没能让你有更幸福的家庭,没能给你更快乐的人生。倘若当年我再明智一点,拒绝这桩婚事,你或许也不必受这些气、吃这些苦了。”

“妈,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已经很幸福了……“萧柏舟有些哽咽,又平复心情说,“我……我真的很高兴,但我自己有钱,我不需要这个。”

“你有什么钱?“赵萤烛苦笑,“萧明堂舍得给你钱?”

“我肯定不会全靠他啦!“萧柏舟辩白,“这几年,我多少也存了点的。”

赵萤烛是什么人,萧柏舟那点自欺欺人早被她一眼看穿了。赵萤烛笑了笑,仍将信封从桌子上拿起,塞进他怀里。

“你需要这钱。你就算砸锅卖铁凑齐三百万又怎样,你以后的日子不过了?”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就算这钱你不需要,江回也需要。”

眼见萧柏舟又是一惊,赵萤烛便捂着嘴偷笑起来:“你别以为我在这深宅大院里,便什么都不知道。

“啧啧,去年他去相亲,你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两三点爬起来去看星星……”

“好了,妈!“萧柏舟满脸通红,“那都是老早之前的事了!”

更何况,他还不知道怎么应付萧明堂。在这种情境下,他不敢谈论爱。

赵萤烛悄悄打量着她的孩子。萧柏舟很少穿这件丝质低领衬衫,这套衣服很衬他的身段,肩肘处微微垫起,银白色的流缎于腰部骤然收紧,松垮着聚入高腰西裤里,衬出一截细而窈窕的腰线——大概是漂亮的衣服大多不舒服,即便她常夸他穿这件好看,但他还是很少穿。屈指可数的那么几次,好像都跟那个叫江回的男孩有关。

近三年,这是他唯一一次穿上这件衣服。

他今天果然去见他了。

赵萤烛不再玩笑,沉默片刻,晃了晃杯子里的半盏茶:“我已听说了萧明堂对你的刁难。柏舟,你心里怎么打算?”

“……”

萧柏舟没有回答。要告诉母亲江回的提议吗?

他还没确定要不要答应江回。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已经张开了嘴,但很快又闭上了——他不想将母亲牵扯进来。萧明堂和萧明轩毕竟是她法律上的孩子,他不愿让她为难。

可是赵萤烛却突然开口了:“江回是个好孩子。”

“柏舟,我知道你不想伤害他。但此局非死局,祸福相生,或许这也是你的好机会。”

赵萤烛将五指摊开,又狠狠抓牢,指甲抵在掌心。

“——一个真正为自己做回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