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花美男驾到,通通闪开
仅是若干尸块垒起的长躯,也有可怖的力量。
三次进攻,两次死而复生,凶兽甚至已没有可辨的形体,非要说的话,只是几摞残破肉块拼凑而成的、一条勉强能动的“脊骨”罢了。
“阿彤!老裴!”
相青冥关心则乱,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钟景铄,朝二人狂奔而去,不忘顺手拉响腰间的青鸟令牌。钟景铄本来也想赶上,被他这么一推反而重心歪倒,差点把脚崴了。
怎么还杀不死这魇魔了?
“拿好这个,“情急之下,相彤只顾得上将采样器往裴勇怀里一塞,“快跑!”
裴勇咬紧牙关:“相医师……”
相彤猛推他一把,裴勇一个趔趄,不得不向前跑去。
裴勇进退两难,他知道,那狰狞脊骨若就这样砸下,毫无疑问会将白衣医师压作一团肉泥。
千钧一发时,竹林中突然荡来一阵飘逸清越的笛声。
笛声自头顶断崖传来,远近飘荡,高音响遏行云,低声清和袅绕,相彤自认见识颇多,也从未听过这一曲。
疏旷孤朗,哀而不伤。
曲音甫一响起,脊骨尸兽便怔愣不动了。
相彤抓住这一空隙,赶忙拉着裴勇朝安全处跑去。相青冥健步上前,将两人护在身后,金甲卫迅速围成两圈,高弓架起,一半对准不再动弹的恶兽,另一半则对准竹林中那笛音的来处。
笛声到后半段,仿佛吹奏者体力不支似的,变得断断续续,而音源却愈来愈近。众人纷纷备好武器,站在最前的相青冥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竹林深处。
“来者何人?”
众目睽睽中,吹奏者缓缓现身。
那竟不是横笛,而是一片薄叶。
来人面如白玉,眉如远黛,眼波流转,耳间朱红长坠随步轻摇。他身着明绿直领对襟衫,脑后长发以玉簪绾起,百迭裙垂落草间,几乎与身后葱翠竹林融为一体,腰间珮环相鸣,发出叮当声响。
唯有那双桃花眼叫人熟悉。相彤瞪大眼睛,相青冥亦大惊失色:“你是那个嫌犯?”
克里难以置信:“……天南星?”
哈莉特:“这是什么?青丘限定皮肤吗?”
青年不答,只是继续吹奏口中叶片。稍作沉寂后,叶笛声入佳境,其音惶惶,一声吹裂翠崖岗——
随着笛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尖,脊骨尸兽仿若被操控着,将长身拧作一股,愈收愈细,愈收愈紧,最终“啪”地一声,笛音戛然而止,尸兽亦碎作齑粉。
一阵风吹过,尸兽终于形神俱散、灰飞烟灭。
白若辰将叶片从唇下取出,看着底下六双充满困惑的眼睛,叹了口气。
然后,他脚底抹油,飞速开溜!
钟景铄和相青冥眼疾手快,一个向前甩出飞刀,精确无误地钉在他脚下;另一个则趁此投出机巧球,球中锁链飞窜而出,拴住他脚踝。
机巧球嵌入岩土,白若辰动弹不得,认命了。
相青冥熟练地给他套上手铐,镣铐压得手腕很沉,白若辰在心里叫苦不迭,开口道:“我错了,青冥兄,能不能将功抵罪,不戴手……”
“不能。“相青冥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又给他戴了副脚镣,“另外,别那样叫我。”
白若辰只好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苦笑。
两人实力相差太悬殊,相青冥像提鸡崽一样,轻而易举地把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拎了起来:
“你为什么能操控魇魔?”
“天、天赋异禀?”
“好好说话!”
白若辰继续跑火车:“可能因为我是天选之人……”
相青冥听着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气得咬牙切齿,连说了几声“法治社会”,决心马上押他到审讯室亲自审问。随后,他切出终端,用金甲卫的唤醒装置将众人唤醒。
他醒来便看到一地狼藉。
金甲卫没从白狼手上讨到一点好处,十来个甲卫被打得在医院里吊水,小青鸟群里哭诉连连,偏偏伤口还都是淤青,牙齿一颗没掉,连轻微伤都算不上。
人海战术也没能把这家伙拿下。众人醒来时,白狼衣角微脏,还跟一群增援打得有来有回,看见四人从地上爬起来,她“哦”了一声,扫腿又撂倒一个:“醒了?”
在相青冥语气崩溃的喝止下,她终于停手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可想而知,“水帘洞”餐馆被拆了个底朝天,店家引以为傲的土潮霓虹灯自然也是碎得一个不剩。店主写了四千字的申诉投递到卫厅总终端,洋洋洒洒,声泪俱下,要求肇事者进行赔偿,包括但不限于由此损失的三个月的营业额和他最钟爱的那款霓虹灯的购买费用。
相青冥看着终端里弹出的几十个现场报告和赔偿申请,只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头疼过。
“这都什么……卫生间涂漆?厕所清新剂?香薰?还要真皮地毯??那家店从来没用过吧?”
他最近手头也紧,看着翻不到底的账单,相青冥失去了所有力气与手段。
万幸没出人命,看这阵仗,估计也是女孩没下死手。
可怜的相青冥,刚担任卫队长没多久,就遇上几个奇葩来砸场子——偏偏他拿这几个异邦太岁神一点办法也没有。
十分钟后,三艘机鸢平稳着陆,所有人抵达虺川卫厅。
白狼跟三人一起走进大门,瞥了眼钟景铄:“出意外了?”
钟景铄只能点头,低声将实情讲给大家听。
“这就很奇怪了,“哈莉特摊手,“理论上,就实验室目前的研究结果而言,兼容率比供体脑高且达到一定阈值的话,森林应该无条件欢迎你才对。”
克里问:“青丘的供体脑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钟景铄思考片刻:“会分裂?”
众人:?
什么分裂,分裂什么?
太抽象了,简直无法理解。
无论如何,青丘毕竟是幽都的在役森林,即便真有什么秘密,政府也不会随意透露给他们这群不怀好意的外邦人。
那么,本地人呢?
白若辰坐在审讯室里,好不容易取下了手铐脚镣,现在又要将双手放进讯问椅的隔板——总而言之,相队长是不打算给他自由了。
审讯室空间狭窄逼仄,白若辰背靠墙壁,同两个金甲卫距离也不超过两米。相青冥换了套衬衣,将手肘撑在防撞软包桌上,指节摩挲下颌,目光凌厉,极有压迫感。
“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能在青丘里操纵魇魔?”
“因为……“白若辰语气毫无波澜,死鱼一样说,“因为魇魔喜欢我。”
啪!
相青冥猛地一拍桌子,“腾”地起身。他身材高大,距离近在咫尺,白若辰本来就偏瘦,莫名感觉他真要动怒,能一巴掌把自己拍死。
“相哥,相哥,“旁边裴勇连忙拉他,“冷静一点,冷静一点!人家还救了我和相医师的命呢!”
相青冥冷哼一声,系紧领带,又坐回皮椅里。
裴副队劝完这个,又探身拍拍白若辰的肩:“没事,相队长他就是脾气大,把你吓到了吧?”
“再说了,你这能力也不是什么坏事,说不定我们还要把你供起来呢!”
相青冥拿指节敲着桌面。
“若是知瞒不报,罪加一等。”
“……“白若辰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似的,缓缓道,“是笛声。”
“笛声?”
“我用叶片吹奏,是因为眼下没有合适的乐器。“白若辰叹了口气,“实际上,用竹笛演奏,效果会更好。”
那么,为什么是你?
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
裴勇刚想发问,却被相青冥抬手制止了。
“你干得不错。“相青冥沉声道,“我为我之前对你的偏见道歉。”
白若辰一言不发,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掀起眼帘,目光阴郁地看着他,神态竟与三年前那张通缉令上的照片有些相似。
“在那种情况下,你明明可以掉头离开,却还是选择回来救人。“相青冥向他凑近一点,放缓声音,“至少我觉得,你不像是会弑母杀妹的那类人。”
“所以,是不是她们有错在先?情急之下,你才不得不对她们动手,一切都是迫不得已……”
白若辰打断了他。
“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吧,不必再兜圈子唱红白脸了。“他说,“我很累,监狱也好拘留所也好甚至死刑也罢,我只想赶快结束。”
“另外,我失忆了,我不记得217年前的任何事情。如果你不信,可以请专业医师进行检查,我没有任何意见。”
“我的四个朋友大概率与此事毫无关系。如果可以,希望你将他们送出境外。”
白若辰说完,便斜靠着僵硬的讯问椅闭上眼睛。
这个发展在相青冥的预料之外。眼前是逃逸三年的嫌犯,他和裴勇本来已做好打一场硬仗的准备,但对方看起来似乎很消极,也没什么攻击性。
相青冥同裴勇对视一眼,裴勇轻声道:
“既然你说你失忆了,那当时又是什么情况,你是怎么离开幽都的?”
“我……”
白若辰低声喃喃,思绪飘回三年前。
那是一段不甚美好的回忆。他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对着一片军绿色的伞形厚布,看起来像某个野营帐篷的蓬顶。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灰尘和陈年霉斑的味道,让他莫名联想到爬满霉点的墙角,灰黑台阶上密密麻麻的青苔,以及午后小雨时,被匆匆忙忙掩盖起来,却还是难逃一劫的布沙发。
他的想象如此栩栩如生,仿佛他真在那种地方生活过似的。
身体一点也不疼——不,与其说是不疼,倒不如说是毫无知觉。他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的身体是否完整。他挣扎着想起身,盖在身上的棉被却像一块岿然不动的钢板,让他束手无策,败下阵来。
这是哪?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自己不会就剩个脑袋了吧?
他呆滞了一会,思维一片混沌,浆糊一样的大脑想不起任何事情。他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
他只能凭着本能行动,鼻腔急不可耐地吸气,唇舌渴望水和食物,而耳朵还能听见声音——棚子外好像有几个人在说话。
“灰兔,那真不是具死尸?”
“不是!“一个轻软男声生气道,“得亏我细心,没直接把他给煮了,你们就感激涕零吧!”
他气不过,继续连珠炮一样数落另外两人:“不敢相信,你们俩居然一个是大工匠,一个是未来的族长!我们部落真是一眼望得到头啊!给我啃草皮去吧,俩不靠谱玩意!!”
“咳,“粗犷女声尴尬道,“我和白狼当时都觉得,他掉在草丛里,伤成那样,体温又那么低,肯定不能活了。但他竟然还有呼吸……”
“觉得觉得,你们饿昏头了吧!”
“嗯,确实是饿了,现在也好饿……”
“白狼!!”
寂静中,不知是谁的肚子长鸣一声,这场荒谬的闹剧终于宣告结束。
白若辰听着听着,心头涌上一阵温热,突然笑了。他笑了没一会又开始哭,眼泪比他的体温高太多,从眼眶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熨斗一样烫过他的脸颊,烙铁一样印过皮肤上的裂口,让他蓦地感觉到了疼。
他的知觉正在慢慢恢复,迎接浑身上下迟来的疼痛。此时此刻,疼痛正是无知无觉之人的福祉。
可他未必想要这福祉。
好痛,好痛啊!
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在疼,钻心剜骨的疼。双手,腿脚,血肉像是被成百上千头蝗虫噬咬过,又重新生长出来似的,每分每秒都不得不承受撕裂和膨胀的痛苦。
他心头空空,什么都不记得,却莫名地恨,莫名地悲伤。他好像死过一回,他心底其实巴不得就这么死掉,但是命运偏跟他作对,惩罚他,让他活过来了,让他卑劣地活过来了,并宣下判词,让他就此行尸走肉一样地活下去。
他为什么没死成?
为什么?
他的鼻子堵住了,只好用嘴呼吸,发出很大的喘息和抽泣声。他肆无忌惮地哭,没命地哭,涕泗横流,不去擦眼泪,不怕被人发现,不再躲躲藏藏,颇有种不惜一切代价,决意就此嚎啕大哭一场的架势。
后来灰兔“哎呀!哎呀!“地跑进屋,把他扶起来,他才没被眼泪鼻涕噎死在床上。
“白狼和黑熊是在辐射区和幽都的交界处找到我的。我问过她们,她们不记得具体地点了,我个人推测,应该就在虺川北部那一带。”
“我花了三天才重新拿起筷子,此后便一直生活在辐射区。至于当时是如何离开幽都的,我毫无头绪。”
白若辰低声道:“我明白,人不可能逃避自己的过去,若我真犯下罄竹难书的罪行,依法受处,我毫无怨言。”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久久无人言语。
裴勇有些动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看向旁边的队长。相青冥抿着嘴唇,手指摩挲下颌,一言不发。
就在此时,有人敲响了审讯室的门:
“青哥,可以打断一下吗?”
弱智小剧场
白狼:你不是最强的吗?怎么会失败。
钟景铄:版本T0级别,但是被机制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