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哥哥抱一下,说说你心里话
“我……”
在那个环应声而开的瞬间,钟景铄并未感到解脱。
倒不如说,他甚至有些怅然若失。
克里门特选择放他走,他却因此感到困惑——或者说,烦躁。
对于克里门特而言,他不过是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而且还捅过他,伤害过他,一度对他刀剑相向。而他居然就这么天真地解开了自己的镣铐,将主动权拱手相让——他不怕挣脱枷锁的自己杀个回马枪,反将他置于死地吗?
这份莫名其妙的信任感从何而来?他对谁都这样吗?
难道……难道是因为他的长相?钟景铄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看,况且就算论及容貌,那天下相貌美丽的也有千千万,克里门特难道对每个人都这么好?你为什么要对每个人都好?
他好烦躁。
你疯了吗?他想冲上去揪起那家伙的衣领,我只是一个陌生人罢了,你不该相信我!你不是说你不会再相信我了吗?
[我是手握上千条人命的恶徒,总有一天,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达成目的,我会……伤害你。]{.underline}
他是在沙漠里踽踽独行的人,快渴死时被人喂了一口水,于是在惊雷骤雨中错把善意当作情愫。然而漫长岁月里,万千思绪的种子已经舔舐着那一滴水生根发芽,他也走得太久太远,无法回头了。
偏偏又是这个人——用同样的小伎俩,一点点高傲的、施舍般的、千篇一律的、谁都可以得到的善意,不过是几句话——却轻而易举地将钟景铄卷进了这由一滴水组成的恣肆汪洋里。
克里像只懵懂无知却莫名胆大的小鹿,在林中轻巧地穿梭,将他精心布置的天罗地网踩成一堆朽株蟠木。而钟景铄——钟景铄变成了世界上最蠢笨的猎人,明明已经张弓搭箭,却没法将他赶走,甚至担心陷阱会伤害到他。
克里当然看不出钟景铄静如死水表情下波澜起伏的内心。他见对方久久不答,也没有逼迫的意思,只是眉头微蹙,目光幽深地看着男孩。
钟景铄木讷地低头,只见克里微微喘气,满脸通红,无意识地咬着嘴唇,额前、耳边的刘海都凝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被汗浸湿的水光淋漓的双颊上。
他最终还是屈服了,默默道:
“我抢夺稻荷神的控制权后,确实尝试过入侵你的大脑,但失败了。”
“失败了?“克里语气诧异,“为什么?”
“因为……没能检测到你的大脑结点。”
“???”
克里目瞪口呆,怀疑自己误入了什么晚间八点档。
天南星和哈莉特都进过森林,哈莉特更是零号实验室研究员——天南星暗自震惊,哈莉特则一言不发,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表情愈来愈凝重。
一声大吼打破了死寂。
“有袭击!”
在白狼发出警告的瞬间,钟景铄便向后仰倒。子弹堪堪擦过他飞扬的衣摆,鼻尖,发梢,[疾风般]{.underline}冲向他身后的白狼。
白狼身经百战,反应极快,马上腾空跃起,子弹惊险地穿过她靴底的沟壑。她身后的天南星一边蹲下一边尖叫:
“我早说了去安全的地方吧!”
而哈莉特原本站得也不近,除了受到一点惊吓外,并无大碍。
但克里隐约觉得不对。
是错觉吗?
子弹的轨迹似乎在垂直方向上抬高了。至少,如果刚才是擦着钟景铄的鼻尖而过,那应该无法到达白狼跃起的高度才对。
不,不是错觉!
那枚子弹在众人身后画出美丽的弧线,又重振旗鼓,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
“是定向子弹!白狼!”
这声呐喊太急太尖,险些刺破了克里的喉咙。子弹去而复返,而白狼才刚站定,还没准备好迎接新的攻击。
克里急中生智,他反手掐住手中枪口,将枪管和刺刀握在掌中,如同击球般从下至上挥出弧度——
子弹“啪”地打在沉重敦实的枪托上,强大的冲击力震痛了克里的手腕。他下意识一松手,麻醉枪便哀嚎着飞上高空,狠狠砸在地上还不够,又狼狈地滑行了几米才停下。
白狼很意外,低声道:“谢谢。”
克里却没来得及搭理她。他正暗自心惊,定向子弹是中央军的最新技术,连他都只在模拟靶场见过,竟然会在这里碰上。这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军事行动?
枪膛中不可能只有一颗子弹,袭击者真正的目标应该也不是白狼。
那——
钟景铄显然也意识到了,急忙抬手护住自己的要害。
就在他正准备伏低时,肩膀突然被人一撞,强大的冲击力使他顿时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他以为自己的脑袋会在沙地上砸个头破血流,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他被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阳光的味道,金色的发丝。
钟景铄失声大喊:“喂!你疯了?”
这个怀抱远称不上柔软,甚至称不上舒适。克里身上热气腾腾的,汗打湿了他的衬衫,还得寸进尺地扑上钟景铄的脸,少年的战术肩带和防弹背心更是硌得他痛。他们一起倒在地上,克里的手垫在他脑后,让他的脑袋不至于跟沙地亲密接触。
克里抱着他,二人就着惯性滚了几圈,钟景铄清楚地听见子弹打进沙地的声音。最后停下了,克里还趴在他身上,将他紧紧地搂在怀里。
“我才没疯。“少年气呼呼地反驳,这人居然好意思说他是疯子?“定向子弹二次加速后[穿透力]{.underline}会小很多,我穿了防弹衣,没事。”
“而你,“他说完,又恨铁不成钢地加上一句,“才是那个差点死翘翘的人!”
他说话时带起的气流吹开钟景铄的刘海,让男孩的额头有点痒。
钟景铄的手不知该放哪里,僵硬地悬在半空。直接环抱上去就是臀部,这个选项被他排除,他最后只好颤颤巍巍地搭在克里的腰上。
他的腰好细。
他与印象中的那个人不一样了。他长高了,肌肉锻炼得很好,即便在宽松的衬衫和行军裤下,也能看出非常明显的身体曲线,像山峦一样流畅优美地起落。他虽然骨架不大,但怀抱着男孩的胸脯紧实又饱满,如果手再往下滑一点,就能……
脑中声音戛然而止,钟景铄沉默着。沉默能很好地掩饰他内心的慌乱,不管是因为刚才生死一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本能役使着他,令他将这当作一个拥抱,尽管理智又说,这根本不算。
他隐约听到一阵极有节奏的咚咚声,呆滞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克里的心跳。跳得那么快,那么鲜活,那么有力,甚至让他有些羡慕。
克里猜测第一轮敌袭应该结束了,刚想撑着地起来,却发现左手手腕抖个不停,甚至使不上劲。他拧着眉头改成跪坐,用右手把左手捉到眼前,看到战术手套已经破了,掌心血淋淋的一道伤口,才想起自己刚才一时心急,直接握住了枪上的刺刀。
他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回头看到白狼站在他身后。白狼刚要说什么,就被钟景铄打断了:“没事吧?”
克里笑道:“左手手腕有点小伤,好在人活着。”
钟景铄已经坐起来了。他眉头紧蹙,目光盯着克里的手腕:“都肿了。”
白狼猝不及防被男孩抢走台词,呆滞片刻,看表情可能是在沉思,迷茫得好像误入人类社会的原始动物,正在努力思考人类表达友好的方式。她这副滑稽模样与刚才龇牙咧嘴的样子判若两人,让克里不禁有点想笑。
然而,敌人却不予他们丝毫喘息的时间。克里身后,一袭黑影从天而降,破风而来,落地时激起阵阵沙雾。
钟景铄猛地将身上人推开,鲤鱼打挺般跳起,从腰间拔出小刀。
但白狼比他更快,此时已然横起长斧挡在前方,如一堵灰白的铜墙铁壁。
然而,扭头看见来人时,克里却惊呆了。
“赛琳娜……教官?”
赛琳娜左顾右盼一番,看到克里平安无事,松了口气。白狼看到是她,也将长斧转了半圈,将钝处撑在地上。
克里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几乎是飞扑到赛琳娜身边,攀住她的肩膀。赛琳娜猝不及防,被这个比她还高的半大小子一撞,勉强后撤半步才站稳。
“究竟是怎么回事?“克里的语气里满是恳求,“赛琳娜,妈妈到底下了什么命令?”
赛琳娜眉头紧皱,并没直接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克里一番,随后将熵控手枪、战术军刀、若干枚精神毒素弹和几包补给一股脑塞给他。
克里如坠冰窖。
“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克里……“赛琳娜欲言又止,“总统大人下令秘密绞杀森林犯钟景铄。”
钟景铄垂下眼帘。
“不行!“克里急道,“教官,钟景铄或许知道很重要的情报,他不能死,我可以为他作担保。你的通讯器不是可以直接联系总统吗?让我联系她吧,一次,就一次,求你了,妈妈会相信我的。”
赛琳娜长叹一声,两条长眉拧得如同绳结一样。她深吸几口气,突然将克里搂在怀里。
“她还下令,立即处决四名共犯。”
克里呆滞了。
钟景铄顿时愣在原地,下意识去看克里门特。原本沉默着听墙角的天南星惊呼一声,就连藏在阴影里的哈莉特都探出头。加上白狼,四双眼睛直挺挺地盯着克里门特。
“四名……“克里喃喃道,“四名是什么意思?”
众人沉默片刻。最后,哈莉特打破了僵局。
“意思就是,艾米莉比我们想象得还冷血,甚至对自己儿子下手。“她凉凉道,“喂,你是她亲生的,对吧?”
“我不相信。“克里还呆着,“我不相信……”
赛琳娜用袖子轻轻擦去克里下颔的汗,又伸出手抹掉他脸侧的泥灰,刀削面容上的表情竟然有些温柔。
然后她放开克里门特,语气严肃:
“听好了,克里,你的终端上有定位器,必须马上拆掉。”
“你们不能留在这里,拿走这块数据磁盘,即刻撤离。第二波特殊行动队五分钟后到达,兵力至少两个师,携带甲级以上大型精神武器,都针对钟景铄做了特殊处理。你们要想活命,就赶快离开和合派属地,去幽都,高天原,或者辐射区,越远越好。”
钟景铄最先反应过来。他向前一步,接过了赛琳娜递来的迷你磁盘,插在自己的终端上。磁盘里是一张有几个坐标的地图,钟景铄放大查看,原来是赛琳娜标记的私人运营的补给站。
“我?我要离开?“克里茫然道,“我……我不能走啊,我是和合派军人。”
赛琳娜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几句完整的话:
“总统要杀你,艾米丽要杀你,你会被处死!你还不明白吗?”
“妈妈……总统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克里,我不知道。“赛琳娜咬牙切齿,“我不参与本次行动,但我实在没法坐视不管,要我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着你死,我……做不到。”
看到克里还愣在原地,她大吼:“快跑啊!你想在这里等死吗?”
钟景铄一把握住克里的手腕,朝终端上标记的安全区域奔去。克里被他拽的一个趔趄,钟景铄刚要去扶,路过的天南星已经把他捞起来了。
“没事吧?“天南星同情地拍拍克里的肩,“你还好吗,要不我背你走?”
克里目光无神,大概没太听清他的话,随意应了声。
“不必了。“钟景铄道,“我来背就行。”
他刚蹲下,克里仿佛如梦初醒,连连摆手:“不用,我、我没事,我自己走。”
“别争了,你们随便谁赶快把他扛走得了!“哈莉特的代步腿甲飞速运转,从三人身旁掠过时,卷起一阵混杂着烟尘的风,“钟记得共享坐标。”
白狼放慢脚步,走在最后。看着四人渐渐跑远了,她听见赛琳娜说:
“我们的人怎么也找不到哈莉特,果然是被你掳走了。”
“她愿意加入我的队伍,而我承诺给她自由。“白狼语气平静无波,“等价交换,这不就是人类社会的原则吗?我已经学会了。”
赛琳娜叹了口气。
“你真是个怪人。”
白狼并不理会她的感慨,自顾自地问:“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当然。”
“那你为什么不愤怒?为什么不战斗?“白狼眼中并无讥讽,只有困惑,“我们交过手,我认可你,你是个强大的战士。既然觉得不合理,为什么不举起武器反抗?”
“我说过,早在去白塔之前,我就收到了你的情报——而你却对我一无所知,对吧?她一开始就想利用我除掉你。”
“你早就是艾米莉的弃子了。”
赛琳娜攥紧拳头。
“你应该明白,既然她都能对亲生儿子痛下杀手,就更不会对你仁慈。你放跑我们,她一定会处死你。”
赛琳娜沉默片刻,苦笑道:“我没得选。”
“你有得选。“白狼说,明黄的眼睛在灰色天空下灼灼发亮,“跟我走,我会保护你。”
赛琳娜微微扬起头,几根刘海从她的额角蓦地滑落,无力地垂在脑侧,发梢随风飘荡。
她仰头看着天空。[人们常用“光芒万丈”来形容太阳,但昏黑沉重的云霭下,即便耀眼如它,也不可避免地被遮蔽、被扼杀,藏起鲜红的本来面目。]{.underline}更何况,如今黑云压城城欲摧,而她也不是什么光芒四射的太阳。
赛琳娜叹了口气。
“算了吧。”
白狼深深地看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一颗用线串起的狼齿,递给赛琳娜。看着赛琳娜神色复杂地接过,女孩什么也没说,径直扭头,朝几人离开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