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致敬版本顺行者,辐射区最美醋王
克里一睁开眼,就看到四张神态各异的面孔围成一圈,差点又被吓晕。红的、黄的、绿的、琥珀色的八只眼睛巴巴地盯着他,仿佛手术室外等了一宿的亲属,无论是视觉冲击还是情感冲击都十分强烈。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用一只手做支撑缓缓架起上半身,这才斜靠在床头。
“感觉怎么样?“天南星率先发问。
克里呆坐着,大脑迟滞地运转,半晌才想起了自己这几天的玄幻经历。他摆摆手,勉强笑道:“没事。我睡了多少天?”
“两天,准确来说,是四十九个小时十五分钟零三秒。“哈莉特摊手,“我看了表,没办法,过目不忘。”
克里:……
“要吃东西吗?“白狼问。
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看着几人关切的眼神,他又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于是干巴巴地地应了声好。考虑到他大病初愈,实在不适合喝油脂过多、难以消化的鸡汤,钟景铄拿来了先前赛琳娜给的营养针——[赛琳娜很够意思,这几支都是A级军用营养针,包含葡萄糖、多种人体必需的微量元素和维生素。]{.underline}
钟景铄一边拿着营养针,一边犹豫地看着克里的小臂。克里察觉到他迟疑的目光,笑道:“不用,我自己来吧。”
他把袖子折了三折,挽在手肘上方,露出清晰可见的青色静脉。森林军注射营养针是家常便饭,克里轻车熟路,针头扎进皮肉又空空如也地飞出来,[俨然已经弄好了]{.underline}。
钟景铄:“……你还真是熟练。”
“多谢夸奖?”
“我真的很怀疑,“哈莉特严肃道,“森林军的味蕾会不会哪天退化掉。”
克里“噗嗤”笑出了声:“别担心,我们连智齿都还健在呢。”
这几句玩笑话稍稍缓解了克里心中的不安,但在一些问题得到答案之前,他仍旧忐忑非常。他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目光在四人身上流连,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钟景铄将他心里所想猜了个八九分。男孩清清嗓子,开口道:
“之前没来得及说明——我其实是当年索拉姆那场精神瘟疫的幸存者,正如你们所见,是兼容率较高的变异体。”
“大约三个月前,艾米莉暗中联系我,让我潜入伊邪那美和白塔帮她扫除异己,而她承诺为我提供容身之所。“钟景铄顿了顿,瞥了眼克里,语气委婉了一点,“但显然,她没有遵守约定。”
克里暗自攥紧被角。
“不过好在,我提前放出了一点消息。”
白狼点点头,接过话茬。
“收到情报后,我便领着一小波人前往白塔。“白狼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神色,“一路上,我们日夜兼程,虽避开了大型重装队伍,但仍花了十五天才到达。我的族人死伤无数,最后就剩下我和狐狸两个。”
克里倒吸一口凉气:“节哀……”
“无需悲伤,岩脊之母会庇佑英勇战死的魂灵。”
“联盟承诺的净化器都是子虚乌有,辐射区污染严重,我的族人因此痛苦不堪。我们尝试过很多防辐方法,但都不是长久之计,为了生存,我们只能举起武器。“白狼沉声道,“钟是强大的战士,为了生存,我们需要他的力量。”
克里一时无言。
天南星看到气氛有些压抑,忙道:“不过后来还是很顺利的——我们本以为没机会接应小钟了,结果居然柳暗花明,出现了转机。”
“哈莉特,这位研究员小姐不知怎么得到了我们入境的消息。”
“呵,如果我想,我可以入侵和合派一半的民用监控系统。“哈莉特耸耸肩,“同源的算法,一套加密逻辑,早就过时了——挑只猴子都比他们的保密做得好。”
克里忍俊不禁:“研究院……原来是研究怎么入侵的吗?”
“这不是我的研究方向,不过确实也有干这个的,三年前触到雷区被关了。“哈莉特面无表情,“这只是我的’业余爱好’。”
天南星瑟瑟发抖:“好别致的业余爱好。”
“我承认,我是有点不务正业。“哈莉特嗤笑道,“不过,这可比跟那群老东西头脑风暴有意思多了。”
克里尬笑着点点头。
“所以,你呢?”
话题转得太突兀,克里陡然被天南星发问,呆滞道:“我?”
四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金发少年身上。钟景铄看了眼天南星,眉头紧缩,一言不发,似乎是不满他有些尖锐的语气。白狼虽然还是那副淡漠表情,[却暗自绷紧浑身肌肉。]{.underline}
“你是艾米莉的儿子。“天南星声音柔和,语势却咄咄逼人,琥珀色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和合派官方两天前发布的通缉令里并没有你的名字。都说虎毒不食子,当时艾米莉真的打算对你下手吗?”
“还是说——是赛琳娜在说谎?”
克里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微微低头,抬手将垂在眼前的刘海拨至脑后。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但不论答案是哪一个,我都只能逃跑。”
众人陷入沉默。
“赛琳娜教官既然敢只身前来,说明她已做好了死战一场的准备。“克里缓缓道,“我……不可能赢过她。”
白狼道:“是你不能,还是你不想?”
克里一言不发。
“战前最忌军心动摇。“白狼叹了口气,“你的直觉没错,跟她对战,你必死无疑。”
克里只能苦笑。
“那你打算怎么办?“哈莉特单刀直入,“你真要跟我们一起走?这可不是什么旅游,加入我们,无异于与艾米莉为敌。老实说,我觉得你做不到。”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拔出武器,面对的却是你的昔日同袍,甚至就是你的母亲艾米莉?“天南星难得严肃,“克里,你跟我们不一样,于我们而言她是敌人,但对你来说可不只是这么简单。那时你要怎么办?你下得去手吗?”
白狼用沉默表示赞同。最后,钟景铄一锤定音:
“伤好之后,你就回去吧。”
“艾米莉没通缉你,大概也没打算伤害你。但城内正在大规模搜捕我们四个,我们不能再回去了。”
“我们会先行离开补给站。“他沉声道,“先前我清点过补给站的库存,就基本生存条件而言,够你一个人活半年了。你可以休整完毕再出发,或者干脆在这里给她发讯息。”
克里不得不承认他们说得对。
他明白,这四人对他算得上是仁至义尽。[先不论他昏迷期间给大家添了多少麻烦,就队伍秘密行动的性质而言,直接杀了他其实才是最稳妥也最合理的选择——但他们并没有这么做。]{.underline}
但是,但是回到和合派、回到基地,不就意味着又会与这四人为敌,与钟景铄为敌吗?那他先前突破千难万险来找钟景铄,为追寻真相做出的种种努力,又算什么?
那些莫名纠缠的复杂情绪,又算什么?
这把铡刀终究会落下,砍掉他的这一半或是那一半血肉。无论选择哪侧,都要无可避免地经受钻心剜骨的痛楚。
克里沉默片刻,问:“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几人对视一眼,白狼道:“明天凌晨,不能再拖了。”
克里不说话,只是掀开薄被,穿好靴子走下床。他调出自己的终端,切出一张森林军军用地图,举起手腕,投屏在补给站惨白的水泥墙上。
地图上和合派中心城区的边缘附近,有一个闪烁跳动的红色定位图标。
“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克里两指划动,地图迅速缩小,各派别的势力范围清晰可见,“要想出境,最近的陆路口岸是幽都的居庸关,不过那里管的严,你们不一定能混进去。”
“更稳妥的方案是走山路,去看守比较松懈的句注塞。但那里地势险峻,交通不太便利,你们需要权衡一下。”
“[幽都横跨两个环际,其主森林’青丘’与’稻荷神’不同,是一个范围较大的民用森林,实时在线的用户很多。]{.underline}“克里看了眼钟景铄,“如果引起骚乱,后果不堪设想。”
钟景铄咳嗽几声。
“进入幽都后,沿着边界向东北方向一路前进,可以到达智者派的谟涅摩叙涅城。如果从另一方向北上,则需要穿过虚拟派的属地,而且一定会进入十二号森林’乌洛波洛斯’。”
“一定?“白狼疑惑,“我没有终端,也会被拉进去?”
“不,“克里叹了口气,“但乌洛波洛斯会无差别杀死不能进入森林的人。”
“有所耳闻,“哈莉特皱眉,“目前为止,有成功隐藏意识的案例吗?”
克里摇头。
“乌洛波洛斯之前好像不这样。“天南星犹豫道,“听说虚拟派最近因为政权更迭,社会动荡,难道是因为这个?”
“或许吧,这都是我们情报处的资料。“克里苦笑,“我等下把关键结点标出来,传给你们。”
几人交流完毕,夜幕已然降临。小屋内照明不佳,光线昏昏沉沉的,再加上队伍准备凌晨出发,大家一致决定早点休息。
众人心照不宣地把唯一的床让给了相对体弱的天南星和哈莉特。白狼抱臂胸前,将头枕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权作休息。只有钟景铄还在就着昏暗灯光检查武器。
克里刚醒,没什么睡意,又不愿在屋内四处走动发出噪声,只好呆坐在餐桌旁,出神地盯着对面忙碌的男孩。
要帮忙吗?
克里冲他比口型。
钟景铄摇摇头。他目光仔细扫过几把匕首和刺刀的刀身,确认无卷刃、崩口和裂纹,刀尖尖锐,刃口锋利,血槽通畅干净。他将刀具挨个拿起,在手心里转了半圈又握紧,察看刀柄和护手的情况。
呵,死要面子。照他这个速度,不知要检查到什么时候去了。
克里拿起一把步枪,卸下弹匣,指尖划过枪管护木时,发现瞄具底座的固定螺丝有些许松动,于是他拿起桌上的螺丝刀,将螺丝熟练地拧回标准扭矩。完事以后,他试着切换了下保险准换挡拨片,很好,瞄准镜纹丝未动。
在两人的齐心协力下,武器很快检查完毕。克里冲钟景铄比手势,四指并拢,大拇指分开,像鸭子的扁嘴在半空一张一合:
我们出去聊聊。
钟景铄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抬起眼睛看着他,猩红的瞳孔无声回答:
聊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过于复杂,光靠手语和唇语,克里表达不出来。他只好又指了指门口:你到底去不去?
钟景铄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会,最后还是屈服在大少爷的淫威之下。
今晚偏偏亮如白昼,月光在檐下扯出两道细长的影子,在周围成片的庞大阴影中,显得格格不入。补给站位置偏僻,四周死寂得怕人,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看到漆黑如墨的夜空,点缀夜空的流光溢彩的星斗,以及从远方辗转至此,又马不停蹄奔波向下一个远方的某条无名公路。
钟景铄往檐下缩了缩,躲进补给站小屋阴影里。
他不喜欢这种惨白强烈的光芒,因为这会让他条件反射性地想到白塔阴暗潮湿的地下室,还有那个瘟疫爆发的夜晚。
克里注意到了,他向前几步,也跟男孩一起倚靠着小屋薄薄的墙。或许是辐射区的孩子比较早熟,钟景铄虽然年龄比他小,身型却不比他瘦弱,肩宽腿长,几乎快跟克里一样高了。
“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
“是啊,“钟景铄道,“再见到你,我就不得不拔刀了。”
“……说的好像第一次你没捅我似的。”
钟景铄自知理亏,闭上了嘴。
“不过考虑到你是为了救我,所以我原谅你。“克里笑道,转过头看着男孩,蓝眼睛在月光下像掺着碎银,波光粼粼,“而且我赌赢了,我很高兴。”
钟景铄一头雾水:“赌?你赌什么了?”
“我赌你不是个杀人魔……“克里道,“我赌你是有苦衷的。”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滑稽,果不其然,钟景铄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
“……“克里恼羞成怒,“喂,有这么好笑吗?”
钟景铄笑了多久,克里就在旁边懊悔了多久——他为什么要像个傻子一样说这话!这臭小子也太没礼貌了,他好歹也算是前辈,前辈啊!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个杀人魔呢?“钟景铄轻声说,“你才认识我几天?”
“我相信人性本善,就算是不谙世事的婴孩,也会随他人的哭声一同哭泣。“克里道,“你明明有很多杀死我的机会,但你没这么做,不是吗?”
“有没有可能只是因为……“钟景铄的声音越来越小,“你是特殊的呢?”
克里没听清:“什么?什么只是?”
“……没什么。”
“哦。“克里隐约感觉哪里不对,但一时又说不上来,只好继续道,“没事的。而且我之前也选择了相信那个——”
钟景铄瞪大眼:“你之前还相信过别的囚犯??”
“不是,当然不是囚犯啊!小声点!“克里莫名其妙,“再说了,我相信你,也不是因为你是森林犯啊!”
“也对,我跟他们不一样,“钟景铄垂下脑袋,方才的咄咄逼人一扫而无,声音莫名可怜,“如果不是艾米莉,我也不会变成森林犯的。”
克里:……
为什么突然要提艾米莉?他是有什么双面人格吗?
“所以你先前也经常……“钟景铄吞吞吐吐地,“相信别人吗?”
这又是什么诡异的问题!
“倒不如说,谁会每天怀疑别人啊?“克里无奈,看着钟景铄不说话了,突然想到他以前大概有过不少悲惨经历,连忙补充,”……或者至少,这世上大部分人还是值得信任的。“
“比如说,你可以信任我。”
听到这话,钟景铄好像很高兴,他[微微抬起下巴,嘴角上扬,眉头舒展,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underline}。他微笑时才让人意识到,这其实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也有独属于这份年龄的张扬和雀跃。
原来如此,克里终于明白了。
这孩子大概是从小孤苦无依,无人陪伴,对信任感向往又好奇,才问出了那些驴头不对马嘴的问题啊!
看着漂亮又可怜的小少年,克里突然生出一股怜爱之情。他伸出一只罪恶的爪子,向男孩毛茸茸的头顶探去。
钟景铄侧身躲开:“喂!”
“哎呀,小弟弟,“克里坏笑,“给哥哥摸一下嘛。”
钟景铄:……
他满脸难以置信:“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还是说,难道你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克里猛地咳嗽几声,对钟景铄的“可爱小朋友滤镜”顿时碎了一地。
“没有!“他咬牙切齿地自证清白,脸气得通红,“没有!子虚乌有,完全是污蔑!!”
钟景铄将克里气得跳脚的模样看在眼里,觉得皮这一下很有意思。他第一轮的装腔作势颇有成效,愈发恃宠而骄了,这回索性将双手交叠抱在胸前,眼睛半睁,懒洋洋地支起一条腿斜靠在墙面上,好似不经意道:
“我还以为你会消沉几天。”
克里愣了片刻,缓缓开口:“……说不难受肯定是假的,但我不会因此止步不前。”
看他状态还不算太糟,钟景铄稍微安心了一点。
“身体呢,感觉如何?”
“还不错。“克里笑道,“感觉能打十个你。”
“首先,我不是计量单位;其次,你恐怕连一个我都打不过。”
克里:……
钟景铄想起了此人的前科:“你不会又在硬撑吧?”
克里哼道:“你太小看我了。”
“哦,原来你不像看起来那么脆弱啊,“钟景铄夹着嗓子叫了声,“哥——哥——”
此二字抑扬顿挫,两个音转了八个调,混在他毫无起伏的平淡语气中分外诡异,让克里毛骨悚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简直想揍他。
克里没好气道:“我要回去了。”
他说着,起身朝铁门走去,却突然被钟景铄握住手腕。
“真生气了?”
“我才不跟你一般见识。“克里哭笑不得,“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钟景铄听罢,终于放弃了他那故作高深的姿势。他倾身向前,手肘顺势一带,使了个巧劲便将克里拉至身前。
他们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
说实话,是有点太近了,近到克里抬起头就能看到他薄而粉红的嘴唇,轮廓锋利的鼻梁,眼下匍匐的细长卧蚕。克里甚至能看到他微微颤动的上眼睫,眨眼时带起的弧度,像花丛中翩跹振翅的蝴蝶。
于那对蝶翼下燃烧不息的,是比火焰更加炽烈的红色瞳孔,即便身处浓郁到死寂的阴影之中,依旧喧嚣得令人心悸。
……这里本该有一个吻。
什么?克里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最近是不是病糊涂了,居然开始胡思乱想。但浑身鼓噪不安的血液,自手腕处疯狂蔓延的燥热,还有叫嚣着欣喜和羞怯的心脏,都在提醒他一切并非意外。
他甚至忘了挣脱。
钟景铄喉结上下滚动,沉默片刻,终于道:“其实我不是第一次遇见你。”
克里呆呆地:“什么?”
“我在辐射区就见过你。“钟景铄顿了顿,低头瞥见对方[水光淋漓]{.underline}的眼睛,又触电般躲开,”……我救你,只是因为那是你。“
他撂下这句话,便松开手,逃也似的跑回小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