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传奇煮饭男和他没用的四个队友
克里在做梦。
他已经很久没做梦了。
为了降低执行任务时意识迷失的概率,森林军日常入睡时都会佩戴特殊设备,平时不轻易做梦。甚至可以说,在战场之外的时间里,他们从不做梦。
在这场奢侈的梦中,他走在辐射区的戈壁上。
这里的土地广阔而贫瘠,飞禽走兽所剩无几。偶尔有几座遗址在地平线上一闪而过,倒塌的屋檐、颓圮的梁柱、脱落的墙皮,仿佛旧文明人类的弃婴,孤独、孱弱,在漫漫日光中无声嚎哭。
那场噩梦般的核战争结束后,自然资源极度贫乏,生存环境极其恶劣,幸存的人们不得不摒弃人种、民族和国家的差异,围绕辐射残余最低的“地下中心城区”,在废土上重建文明——以签署休战协议的那一天为新历伊始,这就是“新文明”。
这三圈环带型居住地从内向外依次称为一、二、三环际,由地底攀上地表,交界地带设有关口和防辐射屏障。三大环际联合中心城区,形成了现在的新文明人类联盟。
其中,第三环际居住区面积最大,辐射污染度也最高。更多人索性称此地为——“辐射区”。
克里在戈壁上迈步前行。
他感觉有点奇怪。
他不似平时走得那么快了,身体好像也不是自己的,很容易累,跑了几步就气喘吁吁,矮小的[沙棘]{.underline}丛都能遮住他的视线。他穿的防辐服有点厚,不是很合身,裤腿和袖子都长了,每一次抬起腿都要克服巨大的阻力,但他还是努力向前跑着。
戈壁的风里有沙。他停下来稍作喘息时,土黄色的细沙就逐渐淹没他的靴底,飞入他的鼻腔,灌进他的咽喉,让他有些恐慌,不得不咬紧牙关。
然而,尽管十分艰难,他还是不断前进,一次又一次地迈开步子。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一股莫名的执拗裹挟着他,如同激烈的浪潮,一波又一波,将他不由分说地卷入漩涡中心。逐渐地,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种狂喜,克里知道自己在笑。
他终于到了。
这样,他就可以救那个——那个——
那个……谁来着?
克里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明明是为了那个人才闯进沙暴中心的,但现在,他好像行至悬崖边的旅者,历经千辛万苦,明知终点就在前方,却只能望着断掉的吊桥发愣。不,故事的结局本不该如此才对。
他不甘心地睁大双眼,沙尘刺痛了他的虹膜,让他的眼睛发红发痒。
然后,他终于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一具小小的躯体。黑黢黢的,如此瘦弱、狰狞、扭曲,毫无生气,简直像一团早已腐烂的枯枝败叶。
“克里,我的小少爷,这个孩子已经死了。“副官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她轻轻地搂住他的肩膀,“他从索拉姆城来到这里,一定吃了不少苦……超越派将无辜平民当作实验品,所行之事惨无人道,我不该让你看到这一幕的,我很抱歉。我们回去吧。”
克里不相信。
他不容许这样的惨剧就发生在自己眼前,他必须要做点什么。巨大的无力感,愧疚乃至愤恨席卷了他,痛苦迫使他挣脱副官的怀抱,冲到那人身前。
他想把孩子背起来,带回营地里。
就在他伸出手的瞬间,那具身体突然分成了两半,像枯枝上剥落了一层树皮。克里尖叫一声,后来才发现,掉落的居然是匍匐在那瘦小身躯之上的一具死尸。
孩子一直背着这具尸体。
克里艰难地将他们分开。他力气太小了,小得搬不动这具尸体,只能让副官帮忙将它抬走。
倒在沙地里的身影逐渐可辨。男孩的刘海很长,打结的发丝上粘着一团一团的血污,黄沙糊住了他的五官。克里蹲下身,拨开他的领口,将手摁在孩子勉强能称得上脖颈的地方,一阵细微的搏动让他欣喜若狂:
“他还有呼吸!解毒血清呢?我们应该还有几支的!”
副官也走上前,犹豫片刻,终于从怀里掏出一支淡黄色的试剂。
克里摇头:“一支不够。”
“少爷,只有这么多了。”
克里脑袋嗡嗡作响,已然分不清这究竟是梦境还是遗散的记忆。这具身体似乎不再受他操控,他的意识逐渐抽离,升上半空,变成一个旁观者。
然后他看着自己抽出腰间刀刃,猛地划开了手臂。
“没关系,我不是就在这里吗?”
金红色的血液争先恐后地涌出。在副官的惊呼声中,克里颤颤巍巍地掰开孩子的齿关,将小臂放在他毫无血色的嘴唇下。
他喝下去了吗?
克里不知道。
突然,一阵剧痛让他再也无法思考。悲伤、庆幸、愧疚、愤怒……千头万绪被拦腰斩断,副官的惊呼,他粗重的喘息声,眼前黄沙弥漫的荒原,男孩苍白的嘴唇,统统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他脑海中不着痕迹地淡去,他什么也感知不到了。
他渐渐闭上了眼睛。
耽溺于梦境是非常危险的行为。
清醒,清醒!克里对自己大喊,第三类精神打击,这一定是第三类精神打击,让他产生了幻觉,凭空捏造出一段栩栩如生的记忆。
我不在辐射区的戈壁上,我不可能在辐射区的戈壁上。我没有去过辐射区的沙漠,在过去的十九年里,我也不曾救过什么孩子,更不会为他割开自己的手臂。
一切都错乱了。
……他应该在补给站里才对。
晚上八点,有人拧开了补给站简陋的铁门。
“我弄到吃的了。“白狼单手拎着只毛已拔得一干二净的长颈秃鸡,环视一圈,“他醒了没?”
钟景铄皱着眉回答:“还没有。”
他身下的木椅摇摇欲坠、吱呀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以散架的形式宣布退休。这把鞠躬尽瘁的老椅子就摆在床头,方便他实时查看病号的情况。
克里门特就躺在这狭窄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钟景铄轻轻触碰他手腕的诊脉器,心有余悸。少年已经昏迷了整整两天,刚开始高烧不退,幸好现在几针消炎药下去后,体温已经降低,生命体征也平稳不少。
天南星说最初认为克里是伤口发炎,后来一听说钟景铄刚在森林里把人捅了,又改口道可能是大病初愈,精神遭受巨大打击,操劳过度——此人诊断见风使舵,让钟景铄不禁有点怀疑他的医术水平。
现在想来,克里又是经受精神打击又是遭受物理打击,居然撑到补给站才晕倒,路上还迷迷糊糊地打掉几个追兵,真可谓是意志顽强。
“我的姑奶奶,你可算回来了!“天南星鬼叫着冲到门口,“居然还是荤菜,请受小弟一拜!”
“哦,那你今晚负责做饭吧。“白狼道。
“我……我当然可以呀,只要……“青年扭捏地搓着手指,“大家不怕食物中毒就行。”
他的搔首弄姿让一旁正研究自己终端的哈莉特频频作呕。天南星恼羞成怒地回头:
“你嫌弃什么,难道你会做饭?”
“至少我会把菌类煮熟。“哈莉特刻薄地笑了,“哦,倒不如说,我不知道怎么会有人能把那玩意做成毒药。”
“你……“天南星企图挽尊,“只是那天恰好不是你做饭罢了!”
哈莉特翻了个白眼,埋头继续捣鼓自己的终端,不再和他计较。好在白狼本来也没对他抱什么期望,她径直走向钟景铄,把鸡递过去:“给。”
她想了想,又瞪着眼睛道:“拜托了,我好不容易弄到的鸡。”
钟景铄:……
他居然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恳求。
在此之前,钟景铄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是这支小队里唯一能做饭的人。事实证明,白狼是个勇于生吞活剥的,哈莉特对食物的要求是能吃就行,天南星更是擅长将正常食材处理成毒物。
至于克里,他连自主行为能力都没有,暂不予考虑。不过想到森林军都是拿营养针喂大的,他会做饭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钟景铄认命地拎过鸡。
他的手艺虽然没法跟餐厅里那些掌勺大厨比,但爆杀在座的几位牛鬼蛇神还是绰绰有余。不管怎么说,他小时候干杂活多,后来又有野外生存的经验,用刀也算熟练——虽然那把红白横刀比这个长多了。
钟景铄手起刀落,将鸡开膛剖腹掏出内脏,又把剩下的剁成小块,摞在碗里。
他想,还是自己那把刀用起来顺手。其实他终端里有模型参数,理论上讲,只要找到可以配制刀具的武器制造厂,集齐材料,就能打印出来。
可惜艾米莉大概已经发了通缉令,他们几个现在随时都可能被抓,根本没可能去[军事场所,]{.underline}只能凑合用补给站的武备。
不过,赛琳娜一个军官,居然还有这种私人的补给站?
钟景铄从橱柜里翻出一堆瓶瓶罐罐,挨个打开扇闻,捏着鼻子扔掉腐烂发臭的,剩下尚且能用的三瓶——油,盐,还有一个颜色诡异但莫名有股香味的东西,不知道是谁的喜好。
补给站的小房间比较原始,再加上隐蔽性强,自然没有排烟系统。不过炊具其实也就一个大锅,他本来也没什么发挥空间。
那就煮鸡汤吧。
约莫半小时后,天南星终于坐不住了。他冲进厨房:“钟景铄!”
钟景铄:?
“你……你在那只鸡里放了什么?“天南星深吸一口气,“好香!”
钟景铄:……
钟景铄:“我就加了盐。盐,氯化钠,就是那个白色晶体,嗯。”
“你真的不是幽都人吗?“天南星表情严肃,“这简直跟我奶奶的手艺一模一样。”
钟景铄:“……我应该高兴吗?”
短短三十秒内,天南星能两次让钟景铄失去聊天欲望,也算是个人才。
钟景铄轻轻搅拌锅里的鸡肉,看颜色差不多了,索性把锅整个抬起,倒进刚洗好的瓷碗里。
这一锅还挺多。他小心翼翼地端着五个人的口粮,无视了天南星垂涎欲滴的目光,四平八稳地放在用于充当餐桌的木板上。
饿极的三人迅速围坐过来,盯着那碗肉面露凶光。
天南星认真发问:“为什么只有长颈鸡,没有蜈蚣鸡?”
“天才啊,你可以马上发邮件给第一环际新西区生物研究所,二十年后他们就会告诉你为什么了。“哈莉特道,“哦,我上个月寄去的生物材料他们还没回复。”
“新西区?“钟景铄疑惑,“他们不是号称设备一流吗?”
“一群饭桶罢了,设备一流有什么用——倒不如说,是头部资源都被这帮蠢货占了。“哈莉特嗤笑,“谁不知道这是科技派那帮老东西塞关系户的首选地点?”
“看来天下乌鸦一般黑啊。“天南星感慨。
“怎么,你们也是?”
“不,我只是单纯感慨。”
“……”
白狼饶有兴致地听着,不语,只是一味干饭。
突然,房间角落里的木床吱嘎作响,天南星低头看了眼终端上的监控指标,看见心率那行数字逐渐上升,惊喜道:“喔,克里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