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GB短篇2026/6/26

朱兴和没想到陆玉寻松口得如此之快,喜出望外:“那我今晚便差人来接秋棠先生?”

“今晚不行。“陆玉寻喝了口茶,徐徐放下茶杯,方才继续道,“我记得,您的乔迁宴不是五日之后么?”

朱兴和尴尬地咳嗽一声,仿佛刚才的急迫令他露了行藏,漏出了人模下的狗样。

“那便定在五日之后?”

陆玉寻点点头。

“陆老板爽快,“朱兴和眼见诸事谈妥,便又从怀里掏出一根金条,同见面礼一道放在桌上,“这是定金,请您——”

“不必了。“陆玉寻抬手拦住,语气淡淡,“朱老板在北平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信得过。等秋棠唱完,您觉着值,随便赏几个就是;觉着不值,权当我请朱老板听回戏。”

朱兴和本来也没打算跟陆玉寻交好,顺水推舟,干脆又把那根金条收进了袖口。

几句装模作样的客气话后,陆玉寻的手指一下一下点着红木茶桌,眼睛微阖,俨然一副闭门送客的模样,管家也不再给朱兴和斟茶。

朱兴和听话听音,也无意再聊下去,很快便告辞了。管家将朱兴和送至门廊外,陆玉寻一直目送他离开,才将喉口的一股气咽了下去。

跟这只老狐狸讨价还价不是件轻松事。

人走了,她心中却还有许多疑虑。朱兴和固然不是个善茬,但像方才这般直接撕破脸,对她严词相逼,甚至拿出大连的商路通行权威胁她——商路就是商人的命脉,朱兴和直接往她七寸打,显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下死手来了。

但她们先前又不曾有过过节。朱兴和做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白君印么?

陆玉寻很不喜欢这种遭人暗算、受人掣肘的感觉,冥冥之中,她总觉得此事还有转机,便在会客厅思忖这中间的前因后果,寻找破局之法。

突然间,一个白影子闯了进来。

旁边的李妈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白君印脱兔一般朝客厅飞窜过去。他明明胳膊细腿细,跑得居然比她认识的那些个大小伙子还快。

白君印冲到了陆玉寻身前。

这样大抵是很不雅观的,不管是白君印并不得体的、过于单薄的衣着,还是他瞪得浑圆的眼睛和凌乱的刘海碎发,抑或是他嫣红的脸颊和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但陆玉寻没有让他退下,因为白君印竟然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不跟朱兴和走!”

“他会杀了我的!”

李妈在门口,目瞪口呆,竟不知这中间究竟有怎样怪奇的故事了。

陆玉寻听见这话,并没作声,因而好像只是时间停滞了一瞬,随即又滴滴答答地流逝起来。只听陆玉寻又说:

“他杀不杀你,关我什么事?”

白君印咬紧牙关,而陆玉寻接下来的这句话又带上一点冷笑:“留着你,于我而言却又无甚好处;而不交出你,却会使我自绝财路。你说说,我该怎么选?”

白君印支吾着,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满脸通红。

“我是逐利而生的商人,不是慈善家。“陆玉寻语气冰冷,“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你一把,可以,但却没有自戕手足来成全你的道理。我手下那么多人,谁不吃饭,谁不是上有老下有小、日日挣扎着养家糊口?为了他们,你也别怪我冷血势利。”

“——给我一个保你的理由。”

陆玉寻以为白君印会跪下来,像先前那般扒住她的裤腿,哭得涕泗横流,乞丐一样哀求她救救自己。却不料想,白君印这次竟然将手捏成了拳头,像以前在戏班子里马上就要登台亮相唱大轴一般,挺直了脊背。

“我知道朱兴和的一个秘密,足以置他于死地,令他家破人亡。“他话音中带着颤抖,“只要你保我,我便告诉你。”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便说得通了。可连她也未曾料想过,不起眼的秦家三姨夫白君印,居然捏着朱兴和大老板的把柄么!

陆玉寻茅塞顿开,心下了然,脱口而出:“是什么?”

白君印摇头,不肯说。

“你保我么?”

陆玉寻便道:“我保你。”

其实,她本来也没打算交出白君印,倒不是因为怜悯或是仁慈,只是她向来讨厌受人摆布,更不愿什么都让那老男人称心如意。

她赌的没错,朱兴和如此急切地想带走白君印,果然不只是色心大发。

白君印皱起眉:“你方才才答应朱老板五日之后将我送去,我如何相信你?”

“我不会将你送去的。“陆玉寻就知道他会问这个,早有准备,“你既然说有他的把柄,我掐着他的身家性命,料想他也不敢随意动我。”

白君印的眉头舒展一点了。

然而陆玉寻从不做亏本买卖,继续道:“但这话,得先’验过了’才算数。这五日之内,你必须把他的秘密告诉我,由我来判断——你的秘密究竟值不值这个价。”

……

白君印蜷缩在床上发呆。

房间的角落里摆着一张绿色绒布的扶手椅,白君印没理会它,进屋便径直倒在床上。他没掀开被子,就这么草草倒在格纹褥单上,膝盖并抱在胸前,把自己蜷成一个白色的蛹。

可惜,他也知道这蛹里并没有会破茧而飞的蝶,有的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戏子,一个声名狼藉的男伎,一个畏首畏尾的懦夫,一个朝不保夕的奴隶。

他终于是留在陆宅了。

他没想到自己竟会这样留下来,但似乎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从他知道陆玉寻买下秦府起,从陆玉寻从那辆人力车上走下来起,他就在赌了。

他在赌陆玉寻会不会把自己交给朱兴和。

他以为自己赌赢了。那张信帖递来,当陆玉寻点头说“免了吧”的时候,白君印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以为自己就此便会跟着她了。他对年轻利落的陆玉寻有一种天然的好感。陆玉寻身上有一种味道,不是呛人的烟膏,不是令人作呕的汗臭,也不是甜到发腻的脂粉,是其他的白君印从没闻过的味道,让他联想到清晨薄雾中朦胧又刺眼的太阳,是夜晚的潮湿和蝉鸣淡去的信号,是朝阳升起前的讯息,是马上要发生什么的预兆。

可能是因为陆玉寻去过的地方太多了吧——所以,对于白君印而言,这气味总是格外新奇,捎带着来自某个生机勃勃的角落的风,让他也不自觉地开始期待,期待她身上新的气味,期待她,也期待未来的某一刻。

但他没想到,陆玉寻居然没打算让他跟着她。

陆玉寻把他撂在原地的时候,他是惶恐的。她为什么不带走我?她买下这幢宅子,买下秦礼的一切,不也就是买下我了吗?她为什么不要我?

他做的不够好吗?她竟然对他没有一丝欲望,竟然不愿意要他?

白君印难以置信地追出门,却又不敢把心中的委屈表露出来。他追着陆玉寻的车驾,追啊,追啊,却等来一句:

“换言之,你恢复自由身了。”

“自由身”,白君印无言地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他略识一点字,不过戏班子里教的自然都是戏本子,他认得的,也就是那几出常唱的本子里的词儿。他不知道这是三个什么字,这是个什么词,他反反复复将这三个音念着,却还是一头雾水。

但因为这是陆玉寻说的,而陆玉寻现在又是他的主人了,他便有点执拗地想去弄懂,仿佛这样就能讨好她,让她愿意令他跟着似的。

在白君印不依不挠的求索下,他终于想起来一句话:

“天宽地大任自由……”

这是他的老师傅哼过的,但似乎不是什么好句子——因为老师傅哼唱这词儿时,总是下雨的傍晚,他腰背佝偻,眼下带着乌青,空气里弥漫着别家的柴火味,而他们又吃了上一顿剩下的馊米。

白君印那时候还没成名,三阳班青黄不接,戏一场较一场惨淡。老师傅又哼起来了:

“咱们可不能陪他这么玩儿下去。嗨,范大哥,别净玩啦,我们得做活,你也要上学念书学做文章啦!”

白君印还是没懂那自由身是什么东西。

他叹了口气。幸好现在即便他搞不懂也没关系了——因为他把自己作为人质,用一个秘密迫使陆玉寻将他留下来了。

他本打算让那个秘密烂在肚子里的。

最初秦礼无意说出这件事时,白君印并没放在心上。但后来,秦礼讳莫如深的态度,朱兴和步步紧逼的要挟,令他终于明白——自己无意中听到的秘密竟是可以置人于死地的武器。

他不敢说。即便朱兴和不来找他,即便秦礼不反复叮嘱他,他也不敢说,因为凭他这副孱弱的血肉之躯,是无法承受这个秘密的。可他冲进客厅,扑在陆玉寻面前时,耳边只有猎猎作响的风声。那一刻他只知道,如果他再蹲在墙角,如果他再一言不发,那他便会迎来他的死期。

他终于为自己挣了一回,即便,只有五日。

可他真的要告诉陆玉寻那个秘密吗?

拿到这个秘密的陆玉寻,真的会继续保护他吗?失去了这个秘密的白君印,对陆玉寻而言,还有什么价值?没有价值的东西,陆玉寻会留着么?

“……虽然没胃口,但还是多少喝点粥吧。”

是李妈的声音。

白君印闻声,从沉思中回神,冲满脸担忧的她露出一个极为浅淡的微笑。他从李妈手里接过肉粥,小小抿了一口,又说:

“谢谢。”

李妈看他终于吃东西了,舒了口气,说:“那你慢慢吃,我去街上买点东西。”

白君印眨了眨眼睛。

“我可以一起去吗?”

得到陆玉寻的准许,白君印才跟着李妈上街了。

事到如今,她们之间的关系忽而有了一种滑稽的转变——白君印不再求着她收留自己了,白君印如愿以偿地成了她的所有物,成了她要监视和掌控的存在。

白君印心中五味杂陈,既谈不上高兴,也并非是悲伤。他或许只是纯粹地想念泥土路上扬尘的气味了。

“我们去哪儿?“他兴致勃勃地问。

“东单。”

李妈瞥了他一眼,这是她的日常工作,她不理解白君印为何如此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