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玉寻从白君印房里出来,很快便平复心绪,走进自己的书房。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书桌上放着一台黑色胶木拨号电话,用起来比手摇机方便不少,价格不菲,是陆玉寻先前特意托人置办的。
她决定亲自给刘老板打电话,重约时间见面。
陆玉寻刚在书桌前坐下,电话铃就响了。她有些意外,便随手接起来,等对方说话。
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语速快而急,火烧火燎道:
“我是诚信绢厂的刘建业,找陆玉寻陆老板。这是她的电话吗?”
没想到刘老板居然先打过来了。陆玉寻心中一沉,知道收购春茧的事定然起了变数。
“是我。“陆玉寻道,“出什么事了?”
“陆老板!我刚打电话到清苑那边去问,几个大厂的茧子全让人扫空了!“刘老板音量愈来愈高,语气惊慌,“那人出到六毛五一斤,还是现款现结!六毛五!您知道现在市价才五毛啊!”
不出所料。
六毛五一斤,足足比市面高了三成。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抬价反杀,以解她和刘老板的燃眉之急——但如此为之,治标不治本,如果对面再加价,两方要竞价到何时去?
更关键的是——
陆玉寻道:“别急,有打听到是谁么?”
她们不是头一回在清苑收购茧子。这明明是桩板上钉钉的生意——刘老板早对清苑的行情知根知底,哪家厂子茧质好,哪个牙行佣金公道,价码谈妥,日子定下,对方就心照不宣地给他留着,年年如此,从没出过岔子。
今年这批货,按理说也该是她们的。可这回,刘老板居然连抢的机会都没捞着,人家直接端着现大洋,把他的那份抢走了。
可这到底也不是片蓝海。绢厂已经饱和,没有多余的蛋糕再供人分一杯羹,更何况收完茧子还得缫丝、织造,得打点销路,哪一样不要钱?买茧就六毛五一斤,还要工钱运费和杂七杂八的支出,最后能赚几个子?
既然这人不是来做生意的,那——
就是来砸场子的。
“问了,茧行那边的老板没联系上,店里的伙计只说是个天津口音的,拿的是整箱整箱的大洋。“刘老板犹豫片刻,叹了口气,“陆老板,这怕不是冲咱俩来的啊。”
天津口音……
陆玉寻忽然想到一个人。
就在此时,陆宅门前的电铃响了。这黄铜铃铛嵌在门柱里,清脆急促的铃声带着整栋别墅一起,颤颤巍巍地震动。随后是汽车熄火的声音,车门开合,老式皮鞋踩过三合土铺就的前庭,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玉寻仍坐在书房,并不准备起身迎接这不请自来、不怀好意的客人。管家的敲了三下书房的门,半躬下身子,道:
“老板,是朱兴和朱老板来了。”
陆玉寻冷笑一声。
不出所料。
天津口音,北平财贾,还托人向她讨过白君印——被她矢口拒绝。
……果然是朱兴和。
陆玉寻从书房里出来时,朱兴和已在客厅落座了。陈管家为他斟了一壶碧螺春,茶汤嫩绿明亮,茶香清甜,朱兴和不紧不慢,一口一口细细抿着。
陆玉寻在沙发上坐下,将肘弯搭在两侧的红木扶手上,顺势抚平西装边角处的褶皱。管家为她端来茶盅,被她摆手拒绝了。
她并不打算把这场谈话变成一场持久战。
朱兴和今年四十上下,天津人,十年前来到北平。他早年间在天津租界里做洋布批发生意起家,后来北上北平,恰逢城中大兴土木,便把手伸向房地产——东城有几排铺面是他的产业,坐地抽租,稳赚不赔。
朱兴和额前光溜溜的,头发尽数往脑后梳去,其上还抹了头油,露出一个饱满精明的额头。
他眼睛不大,眼袋和眼角层层叠叠的皱纹更显出那双倒三角眼的锋利和凶狠;他的嘴唇也很薄,像两扇刀片,仿佛菜市口的一把砍刀,上下相碰时,总要落下一个血淋淋的脑袋才罢休的。
陆玉寻是近几年发家的新贵,且生意上同他从无交集,井水不犯河水,也就在几场酒会上见过,说两句不痛不痒的寒暄罢了。
她猜到二人会有交锋的一天,但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陆玉寻靠在沙发软包上,开门见山,不无阴阳怪气道:“今日刮的是什么风,竟把朱老板吹来了?”
朱兴和笑了笑,便从长衫内袋里掏出一根金条,轻轻搁在红木桌案上。
“陆老板是个聪明人,鄙人便不好拐弯抹角了。“他道,“我此番前来,确有要事相商,微薄心意,不足挂齿,还请老板收下这见面礼吧。”
陆玉寻阴沉着脸看他。
朱兴和可没有慷慨大方的美名,此番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并不记得自己犯了他的财路。
……总不至于真是为白君印来的吧?
她没碰那根金条,只道:
“朱老板不妨直说。”
朱兴和咧开嘴,恰时地笑了几声,压低了声音。
“我先前派人送过信帖的。”
“在下仰慕秋棠先生已久,听闻如今秋棠在贵府上歇着,在下便厚着脸皮来献些薄礼,聊表心意。“朱兴和道,“乔迁宴上缺个压轴的,想请秋棠先生赏脸,唱一出。礼轻情意重,还望陆老板成全。”
朱兴和言辞恳切,仿佛真是爱戏如命,叫人挑不出错处——可陆玉寻知道,朱老板说是爱戏,其实无非也只是贪图秋棠的容貌,和一点对于男伎猎艳尝鲜的心思罢了。
可即便是来猎艳尝鲜,他后院的姨太太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个,身边蝶燕成群,不像是那种能为谁一掷千金,甚至花上如此这般多心思的人。
更何况,朱兴和还没提到最关键的东西。
“看来朱老板真是个戏痴,“她装模作样地叹惋了两句,冷笑道,“三番五次来求请秋棠不说,还截胡了我在清苑的茧子,真可谓是威逼利诱。”
朱兴和被她当面点出,仍旧不动声色,笑道:“要跟陆老板这种聪明人做生意,朱某不得不多做准备哪。”
他也不再卖关子:“若是陆老板将秋棠交与我,那批春茧,连同信帖中写定的其他礼金,便径直送与你,不收一分钱——”
“但您若是不肯,我也只好将春茧留下。“朱兴和眯起眼,“此外,我丑话说在前头,陆老板,您那几间商铺的货,是从大连来的吧?”
“您说巧不巧——那边关口的人,朱某恰好认得几个。”
陆玉寻眉头紧皱。
李妈正在收拾庭廊,正埋头拖地时,突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一扭头,便看见白君印正弯着腰,扒在客厅门口的侧墙旁偷听。
李妈惊道:“你……”
李妈以为他还在房里昏睡,不料想他居然下了床,还轻手轻脚地下楼,一路摸来客厅,呆在这里偷听。
白君印本来也是个四肢健全的人,可她看见他下楼,仿佛见一个花瓶突然挪了位置,一个玩偶突然自己动了一般,怪异非常。
白君印急忙“嘘”了声,李妈放下拖布,也凑过去偷听。只听陆玉寻说:
“朱老板客气,如此小事,倒劳动您亲自跑一趟。”
陆玉寻继而笑道:“秋棠只是在敝处稍作歇息,朱老板要请他去唱曲,我若拦着,反倒显得我不通人情了。”
这便是要同意的意思了。白君印脸色煞白,李妈的心也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