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GB短篇2026/6/26

白君印的名字是爷爷起的,他祖上本是个大户,奈何他爷爷早早就死了。

白君印的爹读过点没用的书,一直好高骛远,不愿脱掉长衫干些腌臜的体力活,最后挣不到钱,跑去酗酒赌博,把家底都输光了。

但他还是不愿去扛米铲屎、挖煤刨灰,追债的人跑来打砸抢,要把他老婆也抢走。

他老婆本来想一头撞死算了,却被他爹打晕过去,手脚捆住,像卖头猪一样地卖掉了。没了他娘,他爹愈发变本加厉,抽大烟,赌博,泡妓院,还染上了性病。

终于有一天,白君印家门口柱子上的最后一点金漆都被人刮干净了,家里炉子上正烧着的两块煤坨也被人抢走了。这一晚,他爹嫖娼的钱也没了,裤子脱到一半就被老鸨轰出来,醉醺醺地回到家,被凉风一吹,根软掉了气却上来了,扬起拳头就要揍白君印。

白君印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老爹醉醺醺的,看着白君印白皙的腿脚、红通通的小脸和雌雄莫辨的容貌,突然计上心头。

大冬夜的晚上,白君印的爹揪住白君印的耳朵就往外拖,白君印死命挣扎,最后还是没能抵抗过他,脚在地上划出一道血印子,一路被拖到妓院。

老鸨端详了他一会,嘻嘻地笑了,说他们这边不收男娃娃,叫他去隔壁的戏班子。

收徒,就要供他吃穿,戏班子怎么可能反给他爹钱?白君印的爹在门口跟三阳班的老板吵架,吵得唾沫横飞,头破血流。

最后白君印“啪啪”磕了三个响头,在台阶上砸出一个血印子。

他对老板哑声说,求您收我吧,老板,我什么都干……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您收我……求求您,求求您了……

白君印去了三阳班。那年他九岁。

十年后,名伶“秋棠”亮相,一曲《贵妃醉酒》千娇百媚,震动京城。

人人都说这是黄鹂鸟一样的嗓子,连白膀子的洋人都要飘洋过海入京来听,一票难求,万人空巷。

然而,茶余饭后,男人们都会露出猥琐淫邪的笑容,聊街角巷陌听来的艳闻轶事——话题兜兜转转,最后无一例外,都会落到那个“秋棠先生”身上。

——传闻,“秋棠”以身侍人,已攀上了城内一个姓秦的大老板。

秦老板是北平赫赫有名的商贾,也是出了名的奸猾好色之徒,素有龙阳之好。秋棠已陪他睡了几觉,伺候得那老板心花怒放,隔日便掷出重金,摘下了这朵棠花。

很快,这戏子便不会再是梨园中人,而是那老板的三姨夫了。

但那又如何呢?

男人们笑得愈发猥琐、狰狞。

在他们脑中,在他们四处飞溅的唾沫星子里,秋棠永远、永远都只会是那个在床第间宽衣解带,任人翻来覆去的男倡了。

女:秦玉寻

秦老板迎娶三姨夫那年,秦玉寻14岁,刚上初中。

为了做做样子响应新政权的号召,秦老板腆着脸,把家中最大的、也是唯一适龄的女儿送去了教会学校。

秦玉寻的娘是秦老板最早的老婆,在她三个月大时病死了,除了一张黑白照片,秦玉寻对她娘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那张照片里还没有她。

她娘前脚刚死,秦礼后脚便将二姨太娶进了门。娘真是病死的吗?还是被二姨太下毒害死的呢?没人知道。

秦玉寻从小就是个安静的疯子。辛亥革命剪了辫子,她就留着过耳的短发,一直留了七八年。她不洗脸、不化妆,也不穿裙子,就草草套一条布裤。她不做女红,她不搓麻将,她不抽鸦片也不看书,她不像进步青年,不像富家小姐,也不像地痞流氓,是啊,对啊,她就是个安静的疯子。

秦老板看不起她,也不愿管她,他巴不得让她自生自灭,死在哪个角落里完事。

他甚至懒得杀她。

学校还不收女孩时,秦老板也给她找过私塾老师,为了面子上好看。他曾经希望秦玉寻走进官太太们的交际圈,最好以后嫁个军老爷——但秦玉寻当着她爹和老师的面,把那几本四书五经撕了,扬了。

然后平静地笑。

当然,秦老板给了她一个耳光,把她关进了猪圈,对所有人说,以后他秦礼再没有这个女儿。

这七天,秦礼没让厨子给猪喂饭。

厨子问,猪饿了怎么办?

秦礼回答,现成的人。

七天后,秦家的厨子奉命来给秦玉寻收尸,却看见猪圈里的五头猪都死了。十岁的秦玉寻拿着角落里砍柴的斧头,把它们都杀了,肢解。她脸上血糊淋剌的,两只眼睛通红,厨子差点以为她瞎了。

看见有人开门,秦玉寻提着斧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厨子吓得差点尿裤子。

秦玉寻举起了斧头,嘶哑着说,给我吃的。

厨子颤颤巍巍递去两个窝窝头,秦玉寻干枯的嘴唇就着血,嚼吧嚼吧,就这么咽了下去。冷硬的窝窝面头刮过她的喉咙,就像锋利的刀片。

秦玉寻提着斧头去了厨房,像一个厉鬼。沿途的仆从都吓傻了,甚至忘了阻止她。她把所有能保存的米面干粮都拿走,然后便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秦礼大抵也被她吓到了,从此没再管过她。

秦玉寻在床上躺了三天,高烧不退,只有她的奶娘偷摸过来送过一次药。

秦玉寻的小腹冰凉冰凉的,是在猪圈里冻的。那七天正是她来月经的时候,可她太累了,流了太多汗,流了太多血,跟猪抢食吃,一口水也没喝。经血顺着她的小腿流下来,淌过脚踝,和畜牲的血混在一起,除了奶娘,没有人发现。

奶娘哭着给她擦拭手脚,秦玉寻再也不会来月经了。

但秦玉寻活了下来。

彼时彼刻,她也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她的斧子可以肢解猪圈里的五只牲畜,却没法砍下秦府正厅里那个衣冠楚楚、满面红光的畜生的脑袋。

她需要更强大的武器。权力,钱,或者是知识。

时局变换,秦老板的疯女儿也被送去了女校。

报名前三天,秦玉寻一言不发地去了秦礼的书房,她只说了一句话,也是她这四年来跟秦礼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送我去学校,我保证,再也不会回来找你。”

秦礼欣喜若狂,给她交了六年的学费,随后便一声不吭地搬了家。他终于摆脱了这个阴魂不散的女儿。

秦玉寻扛着大包小包的杂物离开宅邸时,刚好撞见三姨夫的喜轿进门。她死死地盯着这个艳红的轿子,她听人说,里面坐的是一个白净美丽的男倡,三阳班有名的黄鹂鸟。

她一直盯着,盯着,直到轿子拐进大宅的深处,消失,再也不见。


八年后,秦礼守在门口,目眦欲裂,愤怒地看着秦玉寻从人力车上下来。

不对,现在应该叫——陆玉寻了。

她改回了母姓。

陆玉寻是来收购秦家宅子的。这次秦礼破产拍卖,她不计前嫌,高价买走了原本属于秦礼的一切,以一个秦礼无法拒绝的价格——这幢房子,这些所剩无几的藏品,他的几间倒闭的铺子,现在都属于陆玉寻了。

当然,也包括他的三姨夫。

八年没开过嗓子的“秋棠先生”白君印,怯生生地撩开了帘子。他还是那么白,但是瘦削了许多,眼里的秋水也干涸了,空剩一对毫无生气的卧蚕和眼尾几根死硬的睫毛。

美吗?

也算吧,但更多的是枯瘦,他真的瘦了好多,也憔悴了。

或许他的戏名本就不吉利。海棠是属于春天的花,怎敢去沾染肃杀的秋风呢。

听闻动静,白君印也从侧室跑出来。他躲在漆红的柱子后悄悄看着陆玉寻。他看着她身上熨帖的西装和皮靴,利落齐整的短发,看着她步履稳健地走下人力车,转身便赏了车夫几百大洋。

白君印惊讶地数着钱,约莫算出来个数。那个数抵得上车夫三个月的工钱了,车夫点头哈腰,简直要给她跪下。陆玉寻面无表情地摆摆手,随即便大步朝宅邸走来。

白君印已听说了,陆玉寻是个稀世难得的天才。

他也听过她的事迹。她在女校一路跳级,四年便读完了别人六年的课程,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居然抢过了她母亲陆家的家产,并在京城开了几家商铺。

商铺不生产东西,只是运转资金,从中牟利,竟然也叫她捞了一大笔。她投资的项目如日中天,蒸蒸日上,就算只看股权和那点分红,也知道陆玉寻赚的盆满钵满。

而秦礼经营的铺子,生意却日益下滑,不得不变卖家当,落得人财两空的下场。

凭什么?

秦礼咬牙切齿。他恨极了陆玉寻,凭什么……这明明是他的女儿,她身上流着他的血,而这一切,包括她的那些钱,那些她费尽心思从陆家手里骗来的钱,她这些年使尽下作手段骗来的钱,本该都是属于他的东西……

陆玉寻淡淡地从秦礼身边走过,没看他一眼。

秦礼突然气极了,手握成拳,居然朝陆玉寻挥去。这一拳被陆玉寻身后的保镖拦下,保镖使劲一推,秦礼便连连后退几步,跌坐在地。

秦礼痛苦地呻吟一声。他年过五旬,十几年的风花雪月与纵情声色,让他已受不起这样的打击,髋骨说不定也断了。他再也无力起身了。

听见这痛苦呻吟的时候,陆玉寻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瞥了他一眼,但也就一眼。

她说:“把他送去李先生的医馆吧。”

两个仆役便一左一右架着他上了马车。车夫甩动马鞭,伴着两声吆喝和还没铺好的新路的扬尘,马车很快消失在巷道尽头。

陆玉寻补付了所有秦礼拖欠的工钱,遣散了旧宅的仆役,只留下了哺育过自己的乳母。重获自由的人们在檐下进进出出,她走下台阶,站在阔别八年的宅邸庭院中央,给他们让出一条道来。

陆玉寻摘下帽子,抬起头,注视此隅四四方方的天空。这宅邸是一个灰色的笼子,曾经困住了她,也困住了秦礼。

陆玉寻读了书,这些年又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心中对这个国家的走向已大致有了个猜测。但她不打算插手,也没法插手,因为她毕竟只是一个小小的商人。

这世上的笼子有很多,远不止这座宅邸。这八年,外人只能看到她的光鲜亮丽,只有她自己知道背后的诸多艰辛。

只有她知道,她是如何焚膏继晷地读书,她是如何下跪到双膝酸软,又如何苦口婆心地游说,才终于从老陆爷手上借来第一笔启动资金的;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如何在别人对她的女子之身指指点点,嘲笑她贫瘠的容貌、揣测她上位的手段时,狠狠将那些令人羡艳的账簿砸在他们脸上的。

陆玉寻出发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她厌恶这个生父,她想要报仇,她想要狠狠地凌虐他,就像他曾经把她关在猪圈里一样。

但这八年走来,时间的磋磨,无数的口舌交锋和日复一日的操劳,已然让她麻木了。事到如今,回到这间旧宅,更像是了却一桩心愿,而非斩下旧敌的头颅。

她不再有什么想要的了。

陆玉寻买下这幢宅邸,决定只简单视察一圈,然后便按习惯交给懂行的手下人打理,自己不再多问。

管家的领着她穿过庭院,来到正房,走过祖宗牌位。陆玉寻眼神扫过姓秦的那几个人名,心中也没泛起什么波澜。她就这么从檐下走过,一路来到耳房。

管家的突然说,陆老板,这个三姨夫要怎么办?

陆玉寻终于想起来了,这里还有个三姨夫。

一只被灰笼子困住的黄鹂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