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最靠里的卧房,白君印被护工放在床铺中央,咳嗽两声,醒了。
他忙不迭地伸出一只纤白的手,拽住某个护工的袖子,嗓音尖细嘶哑,带着不可置信:
“这……这里是……”
护工一言不发,沉默地抚掉他的手,任凭另一个声音从廊中荡进里屋:
“是我的房子。”
四个护工办完活,便排成窄窄的一列,低着头,蚂蚁一样地离开了里屋。见陆玉寻就站在门口,为首的护工鞠了一躬,若有所指道:“陆老板。”
陆玉寻往他手里塞了几个银元,那护工终于咧开嘴角,眼里闪着精明的光。
“老板大方,今儿的事,哥几个绝不乱说。”
陆玉寻淡淡笑了。她笑的时候并不眯眼,也不压眉,只是嘴角若有若无地抬起来那么一点。这样的微笑,跟应酬酒局最后的一句送客也差不多。这本就是一场交易。
陆玉寻最善于交易。
目送护工离开,她才不紧不慢地踱进屋内。
白君印靠坐在床头,脸色比方才红润了一点,但整个人仍是病恹恹的。他手里攥着一方淡粉色的小方绢,正轻轻揩着脸上的汗。由着他的动作,手臂上蛋青色的袖子也褪到肘下,露出一截瘦白的小臂。
陆玉寻眼尖,一眼便瞥见那小臂上星星点点的未愈的淤青。
她本来躁郁得很——今日下午本该去崇文门外诚信绢纺厂见刘老板,他厂里那批从日本新进的自动缫丝机出了麻烦,浙江帮的银号突然抽紧放款,眼下那批直隶的秋茧只能付现款压价收购。
刘老板资金周转不过来,急得焦头烂额,今早收到消息,下午便约着她见面。方才白君印在闹市街头晕倒,她不得不送人去医院,由此便耽搁了。
分明摆出了别再跟的态度,这人还是不知死活地追上来,末了,还要给她添一箩筐的麻烦。
平心而论,陆玉寻对这个“小爹”虽然不讨厌,但也并无甚好感。他进门的那一日,也是陆玉寻同秦府一刀两断的那一日。他的存在,总让陆玉寻想到那个充斥着鸦片膏味道的旧宅,想到她油头肥耳,身上长满烂疮的爹,以及他那颗镶金的门牙上反照出的令人作呕的光。
她总觉得白君印和秦礼骨子里是一类人,只是他更沉默,更孱弱,更楚楚可怜罢了。
然而,看到他手臂上货真价实的淤青和伤痕时,她还是没把伤人的话说出口。
不得了了,这样的她,心中居然也有所谓的恻隐之心么?
并非如此,她心中只是有一种微妙的不忿。
秦礼肯定是殴打过白君印的。他略有不顺就会打人,身边人上至老妪下至童仆,无一不遭此毒手。他当然也并没把白君印当作他的内人,顶多是一个随叫随到的、用于泄欲的玩具。玩具,自然是坏了就坏了。
若是……她也欺负他,她也对他恶语相向,那跟秦礼又有什么区别?
陆玉寻咬紧牙关。
她绝不要和那人一样。
她曾问过李大夫能不能给她换血,她一想到自己身上流着那人的血就恶心得不行。她不能让白君印觉得自己会像那个人,不行,她无法忍受。
白君印瞥见陆玉寻来了,急忙收起方绢,又将袖子捋好、放下,乖巧又拘谨地端坐在床铺上。他不敢直视她,便垂下头,只拿眼角的余光悄悄地探过来。
这让陆玉寻想到老陆家那只常来蹭饭的野猫,每天从柴房里扒拉一点,还以为这样他们就不知道。
这掩耳盗铃的猫!
她不由有些想笑,但她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便直截了当地问:
“好点么?”
“好、好多了,“白君印低声道,“多谢陆老板。”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陆玉寻心中忍俊不禁,面上却还是一如既往地绷着,“这几日你就呆在这里,好生养病。”
白君印仍旧扭捏着:“可这……您的宅子……”
“所以我说了算。“陆玉寻淡淡道,“你有什么意见?”
“不是意见!“白君印惊道,声音又低下去,“只是,我……无功不受禄……”
陆玉寻一抬手,打断他的话。
“陆宅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你。“她不由分说道,又将那张医嘱交给他,“这几日李妈负责照顾你的起居,你按时服用汤药,规律作息,多去院子里走走,早日康复。”
这大抵是陆玉寻跟他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了,谁料想,竟是让他谨遵医嘱。白君印没再推辞,呆愣着接过那张薄纸。
陆玉寻简单同他介绍了宅邸的情况,又把医嘱强调了一遍,叫他好生休养。白君印认真听着,心中却有些失落,终于忍不住了,眼眶里竟然泛出泪水,哭道:
“陆老板,求您了……求您给我派点活吧!”
陆玉寻诧异:这人有什么毛病,让他白白躺着还不干了?
“您盼着我赶快好,是不是嫌我碍眼,不愿让我留在这里,打发我快点走?“他抽噎着说,“我、我实话实说了……我哪儿都不想去,我想留在这里,我想跟着您!”
陆玉寻一时语塞。
白君印这话也没错,她确实想将他快点打发走。
白君印并膝跪在床头,继续道:“我可以干苦力活,我可以给李妈帮忙!我不要工钱,只要您愿意留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说罢,他眨眨眼睛,豆大的泪从睫毛上坠下来,在前襟洇开一片。他用满是泪的掌心抚去贴在额前的碎发,垂下眼睫,另一只手隔着袍子,划过自己的前胸和腰腹。
他低声道:
他低声道:
“让我服侍您吧……”
见陆玉寻没有说话,白君印咬咬牙,索性又向床边挪了几步,伸出一只手来拽住她的衣角。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扯得太厉害,怕陆玉寻觉得僭越,可扯得不厉害,又无法叫陆玉寻体会到他的恳切。
——去为一个男倡的恳切。
陆玉寻垂眸,视线自上而下地砸下来。
白君印咽了口唾沫,见陆玉寻没有首肯,心中愈发焦急,以为是自己做得还不够。他再也管不上那许多有的没的,顾不上自己软绵无力的身体,手脚并用地翻下床,跪坐在地板上。
他将手向前伸,最后虚虚地停在陆玉寻的脚踝旁。白君印仰起脸,努力像往常那般,做出一副娇俏、讨人喜欢的表情。
可他已经忘了该怎么做,是咬嘴唇还是不咬?是蹙眉还是不蹙?八年的生不如死足够一个美人玉减香消,他也知道自己的容貌大不如前,便是撒娇卖痴也只显得做作,可他又有什么选择。
故而白君印也知道,陆玉寻眼里看到的自己必不会太好。不然她也不会皱着眉后撤一步,眼中满是厌恶。
他在心里悲凉地扇了自己两个巴掌,却还是道:
“求您,求您用用我……”
多么喜闻乐见的情节。
古往今来三千个春秋的稗官野史里,多得是“无以为报,唯以身相许”的桥段,但可惜,这些故事的读客中却不包括陆玉寻。此时此刻的她只觉得荒唐,以及——
愤怒。
她不是动了恻隐之心的杨宝,白君印也不是衔环而报的黄雀。非要说的话,白君印更像是强买强卖的一块狗皮膏药,莫名其妙地黏上来,便再也甩不掉。
她对他没有什么恩情,而他献殷勤也不是为了报恩。白君印二十七八,有手有脚无甚残缺,故而哪怕是去码头扛粗麻袋,也不至于饿死——端的是狼狈一点罢了。可他宁愿又把自己卖掉一次,也不愿去受那点狼狈。
简直是无可救药!
陆玉寻想起当年的自己,提着斧头杀出猪圈后也并非无路可走——只要在秦礼面前跪下,不如说,她的另一条路才更简单,无非是跟无数女孩家一样,相亲、结婚,再生养儿子,再把后五十年淹没在不属于自己的人生里。
但那又如何?不至于致人于死地,且大家都这样,又因为苦痛总是相对的,若是所有女人都必须经历的苦痛,倒仿佛不再算是痛苦了一般。
不得不承受的痛苦,便摇身一变,将名讳改叫做考验。
陆玉寻看着跪在她身前的白君印,又想起那时候提着斧头的自己,她走过的路不比他崎岖么?她流出的血不比他多么?
白君印给秦礼做小姨夫,挨了他的打,被他日复一日地羞辱,现在居然还走上这条老路?
我不是给你自由了吗?!
她真想冲这人大吼。
但这样又好像是在怒其不争似的,而怒其不争对她们而言,又太超过了——白君印毕竟不是她的什么人。
对白君印这样的人,陆玉寻理应是淡漠的。除去她本身就是个情感淡漠的人外,她也不屑于跟这种人为伍。由此,最好的便是沉默和远离。
这种人比比皆是,白君印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对于这样的他,陆玉寻是没有理由生气的。
即便她确实非常愤怒。
“不。”
陆玉寻最后心平气和地开口,声音平静到令自己都难以置信:“我家不缺佣人。”
白君印:“陆老板!”
陆玉寻没有回答,扭头便出了房间。
在一楼忙活的李妈悄悄竖起耳朵,将这一切尽数听了去。
她看着陆玉寻从房里走出来,才把炖好的加了当归的鸡汤端上去,放在白君印床头。
白君印仍旧坐着,目光呆滞,嘴唇有一种病态的白。可能是他本来就身体不好,当然,也有可能是被拒绝的失落。
白君印的年龄同李妈的儿子一样,先前在秦府时,白君印也没为难过她,此时此刻,看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李妈多少有些于心不忍。
她便劝道:“快喝点汤暖暖身子吧。”
白君印这才回过神来,呆呆地应了一声,冲李妈惨淡地笑了笑,伸手接过那碗汤。
“她是不是觉得我很差劲?“白君印似是在问李妈,又像是喃喃自语,“她是不是觉得我很贱?”
李妈低着头:“老板不是这样的人。”
“可我就是很贱吧。“白君印叹了声,又道,“我明天若是能下床了,就走。”
“再养养吧!“李妈惊愕道,“你这身子骨哪里行!”
白君印悲道:“可陆老板哪里瞧得上我!我已经没法子让她喜欢我了,呆在此处也只是碍眼。”
李妈安慰道:“老板到底不是铁石心肠,既然愿专程送你去医院,也不会把你赶出去。”
白君印一愣:“专程?”
“是呀!“李妈道,“你不知道?老板今天下午本来要跟人吃饭,结果送你上医院,耽搁了。”
“我还说她怎么回得这么早,亏得我饭菜都切好炖好,只要给她炒熟便是……“李妈还在咕哝。
白君印端起那碗汤,沉默不语,一口又一口地喝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