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GB短篇2026/6/26

他今年多大?陆玉寻问管家的。

管家的说,虚岁二十八。

这么年轻?陆玉寻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管家的顿了顿,又说,朱老板昨日里来了信帖,说您若不介意,他乔迁新居,府上刚好需要些伶人献乐。朱老板久仰“秋棠”大名,为表诚意,他两日内便会呈上礼金。

陆玉寻沉默了。

礼金是……管家的瞥了眼她的脸色,继续道,一百大洋,上海银楼金戒一对,金耳环一对、金簪一支,并附观前街乾泰祥绣品一副。

昏暗厢房内,白君印将这些话尽数听了去。他知道,自己已经八年没开过嗓了,那姓朱的老男人收他,必不可能是去唱什么曲儿的。这礼金,说得好听点叫聘礼,说得难听点,无非就是买他下半辈子的嫖资。

白君印脸色愈发苍白。

陆玉寻的脚步由远及近,从堂下穿过,将那扇镂金的薄窗震得微微晃动。

白君印屏息凝神地听着,她会进屋吗?

会对自己说什么呢?

她一定看不起我,白君印心想。是啊,自己就是个男伎,一个陪床的男表子。不管是不是他自愿的,不管他有没有点过头,他都是一个卖钩子上位的下贱东西,谁都知道。

白君印自己也知道。

他低下头。

白君印突然又有些怨愤。

她陆玉寻有过的出路,她秦家大小姐的身份和六年教会学校的学费,白君印都没有。事实上,除了这具苍白而孱弱的身体,白君印什么也没有了,他只会、也只能靠这具身体活下去。

当然,他也想过死,但是谁又能不怕死呢?他把瓷瓶摔在地上,把锋利的碎瓷片对准自己咽喉的时候,他的手抖个不停,最终还是放下了。死后的世界太可怕,他听过很多可怖的传说,阴曹地府,魑魅魍魉,黑白无常,而他又是个窝囊的人,他到底还是不敢。

他看着嬢嬢扫走地上的碎瓷片,动作不够麻利,秦老板又踹了她一脚。嬢嬢满是褶皱的老手压在瓷片堆里,扎出了血。

他又做了一件错事。

那点怨愤消失了。原来是他罪有应得。

白君印静静地等着陆玉寻走进门,等着她的羞辱或是痛骂。他知道,她此行的一句命令、一个手势乃至一个眼神,都可以决定他后半辈子的结局,不管这个结局是好是坏,白君印都只能甘之如饴,欣然以赴,他没得选。

然后,他就听见陆玉寻淡淡地说,免了。

白君印瞪大了眼。

随他去吧。

那脚步顿了顿,径直离开了。

陆玉寻甚至没有进屋。

白君印浑身颤抖起来,说不清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对未知命运的不安,亦或者,只是房里的炭火烧得不够足,令他冷得发抖罢了。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窄窗的帘子都拉起来,白君印坐在梳妆台前无声流泪。

他哭花了脸上的妆,状粉随眼泪流下,凝成两条黑黢黢的线。他曾无数次对镜梳妆,为了取悦那个油头肥耳的男人,他把胭脂水粉涂抹成让秦老爷高兴的样子,而如今,他已经不记得铅华之下,自己原本的容貌了。

刚进府时,他一连好几天都吃不下饭。就连告病假,一个人躺在床上,他也总感觉身后有个形容猥琐的鬼魂,像抢食的猪一样不停地拱着他。

白君印哭着哭着,突然又起了某种羞赧之情,仿佛陆玉寻还能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似的。于是他急忙捡了条手帕,胡乱揩去脸上的泪痕和妆印。

听脚步声,陆玉寻还没有走远。

白君印哭得差不多了,站起来,整理了下着装,把自己收拾服帖,便打开了木门。望着院子里那个西装革履的笔挺背影,他不知怎的,就喊道:

“陆……陆老板!”

陆玉寻闻声回头。

她面无表情,好似没有情绪的偶人,操着商贾惯常的语气,冷淡道:“怎么?”

白君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从木门里探出一只脚,然后是另一只,慢得好像在走哪出戏的台步。他缩在门檐下的一点阴影里,手垂在身前,手指忐忑不安地绞着——他曾是她的三姨夫,事到如今,命又握在她的手上。而她既然那么恨秦礼,本该连着他也一起恨的——可她又没有。

白君印搞不懂她,可也不讨厌她,甚至可以说——还有一点感激她。

“您……您要去哪?”

他像个呆瓜一样傻傻地问。管家的正要说什么,陆玉寻一抬手,便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回陆宅。”

“我……“白君印攀着门檐下的木柱子,将软绵绵的身体倚靠在上面,小声说,“我可以同您一道去吗?”

陆玉寻不再回答,甚至连拒绝都没有。她步履不停,行至宅邸门口便上了一辆人力车。

白君印却没有就此罢休。他小跑着跟在她的车后面,掩住小腿的长衫让他走得磕磕绊绊,步伐不再优雅,面上也泛起薄汗。

陆玉寻坐在人力车上,拐出了小巷,居然还听见布鞋在青石板路上敲出啪嗒的声响,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白君印沉默地追在人力车后面。他跑得费劲,吃力地抿着嘴唇,脸颊并鼻尖一道通红得怕人,几根刘海被汗浸透,歪七扭八地贴在额前。

陆玉寻对车夫道:“停一停。”

白君印本来垂着头快步走着,听陆玉寻的车听了,赶忙抬起脸来。

陆玉寻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下闪烁,色泽极其清透,仿佛还能看到瞳孔中跳动的血丝。见陆玉寻扭过头来,他赶忙拿手背印了印额头上的汗,羞赧又惊喜地笑道:“老板。”

“不必跟着我,“陆玉寻道,“你对我没有义务,换言之,你已经自由了。”

说这话时,陆玉寻面上无甚表情。语毕,她又回头令车夫动身——可身后的脚步居然没停,仍旧远远近近、不迭响起。

陆玉寻被他扰得有点烦了。她本来脾气就不好,如今自觉仁至义尽,都摆出这番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了,那人却还跟个傻子似地眼巴巴地缠上来。

她转头,正想厉声喝斥白君印别再跟了,却看见那人膝盖一弯,“扑通”一声,竟然直挺挺摔倒在地上。

陆宅与秦府截然不同。

秦府是前清的遗蜕,陆宅是新政府的妆奁。陆宅门口没有大红灯笼,没有龇牙咧嘴的石狮,没有漆红的庭柱,只有一盏嵌在灰墙里的冷硬的方形电灯和两扇漆黑的、厚重的铁门。

说是陆宅,其实已与老陆家无甚关系,更像是陆玉寻在北平的私人宅邸。她平时各地奔波,四海为家,上次回到这里已是两年前了。这次,她要北平小住一阵,故而又叫人把房子收拾了出来。

陆玉寻一踏进门,奶娘李翠便迎上来,接过她手上物什,替她收起西装外套。

做这一切时,奶娘目光瞥向陆玉寻身后,低低地“哎呀”了一声。

救护汽车上抬下来一个人,正是秦礼的三姨夫,陆玉寻的“小爹”。李翠对这张脸再熟悉不过。陆玉寻侧身吩咐了几句,几个身着制服的护工便径直进屋,一路将他抬进二楼的卧房。

“几时了?”

奶娘瞥了一眼会客厅的座钟,吃力地辨认着那些数字——她还不太认得这些。陆玉寻看出她的局促,也没说什么,便自己走近看了。

比预计到家的时间晚了一个钟头,令她有些烦躁。刚才白君印在大街上昏倒,她送他去了诊所,由此便耽搁了。洋大夫说他有严重的神经衰弱和贫血,好在治起来也不难,只要注意饮食和休息,按时服用鱼肝油和铁剂,就能有明显好转。

陆玉寻把药递给奶娘,走出几步,又叮嘱道:“李妈,记得多给他做点鸡蛋和牛肉。”

李妈点点头,越发拿不准陆玉寻的想法,但也不敢多问,只好把满腹疑问咽在肚里。